兩人呼吸同時一沉。
陸星河率先開口,聲音緊繃:“爺爺他……是不是有人選了。”
“嗯。”
陸星河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知道是誰,顏雪亭跟我說了,她爸媽和爺爺聊過,爺爺希望她和我相處下去。”
祁一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連嘴唇都微微泛白。
他握著筷子的手僵在那里,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青筋隱現。
他沒有看陸星河,也沒有看于閔禮,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翻騰的火鍋里,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于閔禮夾菜的動作停了。
他抬眼,視線在兩人之間冷靜地掃過。
陸星河低著頭,側臉繃得很緊,帶著一種混雜著愧疚、煩躁和不服的倔強。
祁一舟則像一尊瞬間被抽走溫度的玉雕,唯有眼底深處那一點未熄滅的光,在劇烈地晃動。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帶著沉重的質感。
“怪不得……”于閔禮忽然輕輕“嘖”了一聲,打破了幾乎要凝固的空氣。
他拿起公筷,姿態從容地給陸星河碗里夾了片煮得剛好的肥牛,又同樣自然地給祁一舟也夾了一片。
“放心好了,”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家常的隨意,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只是閑話而已,“我沒同意。”
陸星河猛地抬頭,愕然地看向他。
祁一舟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目光終于從火鍋里抬起,落在了于閔禮臉上。
于閔禮迎著他倆的目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你爸我呢,”他頓了頓,視線在祁一舟蒼白的臉龐停留一瞬,聲音清晰而平穩地落下,“可是很看好一舟這個兒婿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
陸星河和祁一舟同時愣住,緊接著,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血色“唰”地一下沖回兩人臉頰。
陸星河先反應過來,眼睛瞪圓,又氣又笑:“爸,你,你居然逗我們!”
說完,他抬手就給了身旁還有些發懵的祁一舟肩膀一拳。
“哈哈哈——”
于閔禮終于繃不住,低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方才刻意端著的嚴肅長輩姿態蕩然無存,眼角眉梢都染上促狹的笑意。
“好了好了,”他抽出紙巾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氣息還不太穩,“誰叫你們偷偷摸摸地跟做賊似的。”
祁一舟被陸星河那一拳捶得回過神,臉上紅暈未褪。
“于叔叔……”他無奈地開口,聲音里卻沒了之前的沉重,反而帶著點縱容的嘆息。
“行了行了,”于閔禮擺擺手,重新拿起筷子,笑意還掛在嘴角,“不逗你們了。不過前面的話是真的,老爺子那邊,有阻力很正常,但關鍵還看你們自已。星河,你要是沒那個決心,趁早別耽誤一舟;一舟,你要是覺得扛不住這份壓力,現在抽身也來得及。”
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眼神卻格外認真:“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但真要走下去,就得有面對風浪的準備。我站你們這邊,不代表路就好走了,明白嗎?”
陸星河臉上的笑也收斂了,他點頭,握緊了祁一舟的手:“我明白,我不會放手的。”
祁一舟反握住他的手,看向于閔禮,鄭重道:“謝謝于叔叔,壓力,我會扛起的。”
“嗯,”于閔禮滿意地點點頭,夾起鍋里最后一片黃喉,“這才像樣。”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門口方向,“對了,你父親怎么還不來,中午明明叫他了。”
祁一舟有些意外:“陸叔叔也來嗎?”
“嗯,”于閔禮又下了些肥牛進鍋,語氣隨意,“他要是不來,以后就再也不叫他出來吃飯了,就讓他一個人在公司吃便當。”
“讓誰一個人吃便當?”
于閔禮話音未落,一道低沉微啞的嗓音就從包廂門口的方向傳來。
三人同時抬頭,只見陸聞璟正從略有些擁擠的過道走來,一手隨意扯著西裝襯衫的領口,似乎想透透氣。
火鍋店里熱氣蒸騰,空調開得呼呼作響也壓不住那股燥熱,于閔禮三人都穿著輕薄的短袖,唯獨他,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與周遭喧鬧隨意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眉頭微蹙,但目光掃到桌邊三人時,那份因悶熱和不耐產生的緊繃感,便不著痕跡地松緩了些許。
“堵車。”
陸聞璟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在于閔禮身邊自然落座,順手解開了西裝外套最下面的扣子,脫下搭在椅背上。
于閔禮斜他一眼,拿起旁邊備用的干凈碗筷,自然地擺到他面前:“知道堵車還不早點出門?穿成這樣,不熱?”
陸聞璟接過筷子,語氣平淡:“有個臨時會議剛結束。”
他看了眼鍋里翻滾的紅油,“沒來晚吧?”
“剛好,”于閔禮示意他看桌上依舊豐富的菜品,“菜還多,星河和一舟也剛到不久。”
陸星河這會兒倒是規矩了不少,喊了聲“父親”。
祁一舟也微微頷首,禮貌地打了招呼:“陸叔叔。”
陸聞璟“嗯”了一聲,目光在祁一舟臉上停頓了一瞬,又掠過自家兒子,最后落在于閔禮正給他夾菜的筷子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拿起旁邊的冰水喝了一口。
——那是于閔禮剛喝過的那杯。
于閔禮一邊給陸聞璟布菜,一邊狀似閑聊地開口:“來來來,給我們陸大總裁多夾幾片肉,好好犒勞一下這位財神爺。誰最后到,誰買單,這可是規矩。”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四人開始一邊閑聊,一邊對付著面前滾燙火辣的火鍋。
可沒過一會兒,于閔禮就簡直沒眼看了。
對面那兩個小情侶,像是自動進入了某種旁若無人的結界。
祁一舟剛把燙好的、裹滿香濃麻醬的肥牛卷夾到陸星河碗里,聲音溫和:“星河,這個好了,你嘗嘗。”
陸星河瞥了一眼,皺皺鼻子,筷子在碗里撥弄著那片肉,小聲嘟囔:“我不吃,太肥了……”
祁一舟好脾氣地笑笑:“那這片給我,我給你燙片瘦的。”
說著就把那片肉夾了回來,又從清湯鍋里撈起一片色澤鮮紅的雪花瘦肉,仔細地在漏勺里涮著,注意著火候。
于閔禮:“……”
他默默移開視線,感覺自已像個誤入情侶私密包廂的局外人。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陸聞璟,用眼神無聲地傳遞著“你看看你兒子”的復雜訊息。
陸聞璟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只蝦,仿佛對面那膩歪的動靜完全沒進他耳朵。
他把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蝦仁自然無比地放進了于閔禮的油碟里。
「可惡,我不是來吃狗糧的!」
隨后偏頭朝著陸聞璟吐露心聲:
「老陸,下午我要去一舟的公司逛逛。」
陸聞璟“嗯”了聲,夾了筷子牛肉。
于閔禮垂眼盯著油碟里那只過分漂亮的蝦仁,耳尖微微發燙。
這男人,這么貼心?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夾起蝦仁,在蒜泥香油里又滾了半圈,才送入口中。
陸星河余光注意到他們的舉動,唇角不自覺勾起。
真好的時光……
四人用過午餐,于閔禮提出自已要去祁一舟公司看看。
兩位小情侶自然歡迎。
光芯科技離市中心不遠,開車十幾分鐘的路程。
于閔禮自已開著車,驅駛在車流不息的馬路中,不久,一棟灰白色調的現代建筑映入眼簾,線條利落,大面積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天空的湛藍。
樓體一側字幕牌,是祁一舟公司簡約而富有設計感的Logo“光芯”。
幾人將車停在車庫,乘坐電梯來到公司一樓。
“歡迎于叔叔來到我的‘巢穴’。”
電梯門開的瞬間,祁一舟做了個“請”的手勢,眼里閃著邀請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