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看著嚴勝的眼睛,話語像陽光一般溫柔的流淌出來。
“因為緣一想給您祝福,想讓緣一的祝福永遠伴隨著兄長。”
他笑了笑,目光有些羞怯的垂落。
“緣一想讓您,永遠幸福。”
這太奇怪了。
嚴勝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
他想拒絕,可看著緣一的臉,他又不知為何說不出口。
他怔怔的看著那掌心中的花札,圓圓的滿月熠熠生輝,如同太陽一般懸掛于天。
“為什么是月亮?”
“因為兄長大人,您像月亮一樣,美好,強大,堅毅,沉著......”
嚴勝驚愕的看著面前人說出莫名奇妙的話語。
“你在說什么,你說的這些哪里——”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那雙赫眸正定定看著他,依舊吐出那些美好的不像形容他的詞。
“您勤勉,待人溫柔,為人謙遜,十分勇敢,極為自律,亦很博學。”
緣一微笑道:“兄長大人,月亮就像是您的化身,所以,我做了月亮。”
神之子的話如此篤定,如此斬釘截鐵,如此不容否決、
如同佛陀指認菩提,如同清風指認山崗。
緣一就這樣,從他自覺晦暗的生命里,指出所有他從未聽聞的優點。
告訴他——
你在此,你如是,你本自具足。
“月亮?”
嚴勝輕輕問道,語帶自嘲。
“我像是月亮?”
不是追逐你而自焚的愚昧之徒?不是在太陽之下的陰影?不是為了你襯托你,才誕生的天大笑話?
緣一只是靜靜他。
“是,兄長大人,您如同月亮一般。”
不是因為他是太陽,才與之相對的月亮。
是因為您這般美好又堅韌,如同月亮一樣。
怎么會是襯托呢,緣一想。
太陽只是存在,月亮卻經歷陰晴圓缺。
緣一一次次的注視嚴勝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堅持。
繼國嚴勝走過戰國的血火,走過四百年的長夜,走過憎恨與嫉妒、執著與不悔的八百年地獄,每一步都像月相更迭
都在塑造獨一無二的繼國嚴勝。
緣一又朝他笑了一下,向來無波無瀾的人,再一次對他露出笑容。
好惡心。
嚴勝想,心里泛起一陣滯澀的惡心。
嚴勝有點想吐,卻又不至于徹底反胃到干嘔。
像是餓了太久的胃,被人好好的小心養護,便在漫長的人生逆旅中,一點點恢復正常。
他咽了咽干澀的喉嚨,啞聲道。
“你看錯了,我不像月亮,我這樣的——”
緣一上前了一步,打斷了他的話。
“兄長大人,您還記得,幼時,您帶緣一一起放的那次風箏嗎?”
嚴勝一愣:“哪一次?”
那么短短七年的童年,與緣一相伴的時光,在其中,也不過占據了不到七分之一。
他們放過太多次風箏,他不知道緣一說的究竟是哪一次。
緣一卻還記得清楚。
“那次的風箏,飛的太高了,麻線在您的掌心勒出紅痕,風太大,我們握不住。”
“它最后掛在很高的枝頭上,取不下來,您沒說話,只是仰頭看了很久。”
嚴勝愣愣的看著他。
“第二天,您做了新的骨架,更結實,麻繩也浸過桐油,您說,這一次,會飛的更久。”
“兄長大人,那時的您,就像月亮一樣,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卻不讓我替您承擔,也不讓我替您解決,從未讓我承擔過錯。”
緣一握著那對親手制成的花札,就像七歲那年,捧著他送予的笛子。
“兄長大人,請您帶上它們,好嗎。”
請您,一直在天際飛翔。
請您,永遠高懸于天空。
嚴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他的指尖開始顫抖。
總是這樣。
總是在讓自已痛苦的想同繼國緣一徹底分道揚鑣之后,他就這樣出現。
然后捧出讓他無法拒絕,無法理解,無法回報的東西。
讓他連恨繼國緣一,都恨的那么不徹底。
就像是一千二百年前最后一面。
繼國緣一以自身一死,讓他兩生不得安寧。
讓他這兩生,再也忘不了繼國緣一的面容。
繼國緣一在乎他,他怎么會不知道。
一千二百年前,看見他從幼年至垂老,都依舊貼身放在身上的,被他親手斬斷的笛子時,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接受不了。
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如此在乎他。
“兄長大人。”
緣一的聲音很輕,被風聲吹得有些飄忽,卻又清晰地遞到嚴勝耳中。
“請允許我,為您帶上。”
夜風拂過他鬢邊那縷細辮,尾端的小銀鈴輕晃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高大的身形傾身,壓迫感與陰影瞬間將嚴勝籠罩。
那股屬于太陽的干凈灼熱的氣息,取代了屋頂微涼的夜風,嚴密的包裹住嚴勝。
冰涼的金屬尖抵上敏感耳肉,嚴勝渾身一顫。
下一刻,他的血肉被貫穿。
幾滴溫熱的血珠立刻涌了出來,緣一用指腹小心的抹去了滲出的血珠,隨即將月輪花札耳飾固定妥當,懸在了嚴勝的右耳。
在嚴勝愕然的目光中,緣一抬手,探向自已的耳側。
鬢邊細辮上墜著的銀鈴輕響,僅剩一只的日輪花札被取下。
“你做什么......”
回答嚴勝的,是那屬于太陽的,帶著緣一身體灼熱體溫的日輪花札。
緣一再次靠近,將日輪花札抵上嚴勝的左耳耳垂。
這一次的穿透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仿佛被某種滾燙印記強行烙。
嚴勝抬起眼,撞進緣一近在咫尺的赫色眼眸,里頭專注的滾燙情感幾乎將他吞噬。
嚴勝有些難以置信。
“緣一,你做什么?為什么給我......戴上這個。”
緣一為他固定好花札,稍稍退開些許。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想與兄長,成為一體。”
嚴勝瞳孔驟然一縮。
緣一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您有一個我,我有一個您,這樣,便是圓滿了。”
嚴勝僵在原地,右耳是月,左耳是日,殘留著另一個人生命熱度。
“兄長大人,先前請您代為保管的花札,可以還給我嗎。”
掌心發顫,嚴勝在胸前取出貼在他心口許久的花札。
緣一望著,沒有接過,他望向嚴勝,輕聲懇求。
“兄長大人,可以請您幫緣一戴上嗎。”
嚴勝怔怔看著緣一的眼睛,那倒映著燈火與月華,與自已混亂的倒影。
緣一順從的側過頭。
鬼使神差的,嚴勝顫抖著手,將日輪推進緣一的耳洞中,為他扣好。
緣一朝他伸出了手,將那枚月輪花札放到他面前。
他抬起眼,與緣一靜靜對視。
在那沉靜如水的目光注視下,嚴勝抬手。
將那一枚月輪花札,抵上緣一先前被他扯爛,已然愈合的耳垂。
愈合的耳肉被再度被刺,滲出細小的血珠。
隨后,月輪花札,輕輕懸掛在了太陽神子的耳尖。
就在嚴勝指尖松開剎那。
“轟——!”
巨響在天穹轟然炸開。
兩人同時一頓,倏然抬頭望去。
無數道拖著明亮尾跡的光束,如同逆飛的流星,在人們仰望的頭頂中,飛向天空。
巨大的金色菊蕊在天空展開,在天空中留下流光溢彩的痕跡。
本就已經足夠輝煌的人間燈火,在煙花召開瞬間,映照的宛若白晝。
先前歡呼尖叫的人群開始減小聲音,停下擁擠的腳步,駐足觀看這鋪滿整個天空的絢爛煙花。
世界陷入了奇異的安靜,只有煙花綻放的連綿巨響,如同心臟在天地間撞響。
嚴勝下意識轉過頭,卻見緣一正望著他。
他們穿著相似的浴衣,擁有著這世上最緊密的羈絆。
連耳畔的輝光都互相呼應,纏繞糾葛。
他們仿佛從一個本源分裂而出,又急切渴望重新融合的雙生子。
終于以一種荒誕而疼痛的方式,達成了外在的圓滿。
煙火之下,日月交映。
緣一含笑,輕聲呼喚:“兄長大人。”
嚴勝恍惚著回應:“緣一。
他看著緣一,眼前開始眩暈,仿若世界悄然顛倒。
煙花在空中層層疊疊的炸開,轟鳴響徹天地。
仿若在告訴他。
——嚴勝,你的戰爭,可以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