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伴著笑語,美食佐以故事,篝火晚會的氣氛越發酣暢。
于閔禮覺得這“云溪醉”確實順口,回味悠長,正伸手想再給自已倒上小半碗,旁邊就伸過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觸感溫熱,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能多喝。”陸聞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平穩,在周圍的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晰。
于閔禮動作一頓,側頭看他。
陸聞璟的面容在跳躍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卻一如既往地沉靜專注,落在他臉上。
于閔禮瞬間就明白過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就一點點”,但在陸聞璟那平靜的注視下,那點微弱的反抗念頭立刻偃旗息鼓。
他悻悻地收回手,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語氣里有點不甘。
陸聞璟見他聽話,這才收回手,很自然地將他面前那碗還剩下小半的酒挪遠了些,拿起茶壺,給他重新倒上了一杯溫熱的野山茶。
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再理所當然不過。
坐在對面的姜雪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抿唇笑了笑,沒說話。
旁邊的莊寒之也瞥了一眼,神色淡然。
陸星河正專心對付一個炸得金黃的土豆餅,對這種事情早已司空見慣。
然而一旁已經有人先一步醉意熏然了。
正是下午被大公雞追得狼狽不堪的時川。
他顯然對“云溪醉”的威力預估不足,喝得急了些,此刻臉頰緋紅,眼神迷離,正拿著個空酒杯,笑嘻嘻地跟旁邊一位同樣喝得紅光滿面的老伯比劃著說什么,舌頭都有些打結。
時川的父親時岱見狀,眉頭微蹙,起身走了過去。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小川,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時川轉過頭,眼神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自已父親,咧嘴一笑,擺擺手:“爸……我沒事!這酒……好!比那些洋的……帶勁!”
說著還要去拿酒壺。
時岱眼疾手快按住,低聲勸道:“明天還有活動,聽話,先回去。”
時川雖然醉了,但似乎還殘存一絲理智,又或者是對父親習慣性的服從,嘟囔了兩句,倒也乖乖放下了酒杯,只是身體有些晃悠。
時岱扶住他,轉頭看向自已夫人裴曉云那邊。
裴曉云正與村長聊得投緣,手里也端著酒杯,面頰微紅,顯然也喝了不少。
時岱有些為難。
他若送兒子回去,不放心妻子獨自留在這里,萬一他也喝多了……可若不送,兒子這副模樣,也不妥。
正當他猶豫之際,坐在不遠處的莊寒之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走了過來。
他神色平靜,對時岱道:“時叔,您陪裴叔叔吧,我送他回去,我住的地方離你們不遠,順路。”
時岱有些意外,看了看莊寒之,又看看已經半靠在自已身上、迷迷糊糊的兒子,稍作權衡,便點頭道謝:“那麻煩你了,小莊,這小子……唉,酒量淺還貪杯。”
“不麻煩。”莊寒之簡短應道,伸手接過了時川的部分重量。
時川醉眼朦朧地看了看扶住自已的人,似乎辨認了一會兒,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莊、莊哥?”
“嗯,走了。”莊寒之聲音沒什么波瀾,扶穩他,又對時岱和看過來的裴曉云點了點頭,便半扶半架著時川,轉身朝著住宿區的方向走去。
時川腳步虛浮,幾乎整個人都靠在莊寒之身上,嘴里還斷斷續續說著醉話。
莊寒之步伐穩健,一手扶著他的腰,另一手穩住他的手臂,雖然兩人身高相仿,但莊寒之顯然更沉穩有力,穩穩地承擔著另一個人的重量。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村落小巷的陰影中,篝火的光芒在他們身后拖出晃動的影子。
時岱看著他們走遠,松了口氣,坐回妻子身邊。
裴曉云有些擔心地望了一眼,低聲道:“讓小莊送……沒問題吧?小川這孩子,喝醉了話多……”
“小莊是個穩妥的年輕人,沒事。”
篝火旁,熱鬧依舊。
莊寒之半扶著時川走在青石板路上,遠離了篝火的喧鬧與光亮,村落沉入一片更深邃的寧靜。
只有路邊房屋的燈火和頭頂疏朗的星月,為他們勾勒出模糊的前路。
時川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莊寒之身上,腳步踉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一會兒是“那公雞……真兇……”
一會兒又轉到“酒……好酒……莊哥你也喝……”
溫熱的氣息帶著濃重的酒意,混雜著他本身清爽又略帶張揚的橙子味信息素,不斷拂在莊寒之的頸側。
莊寒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手臂穩穩地托著對方,步伐節奏未曾亂過。
他并不接話,只是偶爾在時川腳下打滑時,手上略微用力,將他帶正。
“莊哥……”時川忽然側過臉,迷離的眼睛努力想聚焦在莊寒之臉上,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下午……對不住啊……把你當樹……抱了……”
他說的是篝火晚會前那場“樹袋熊”式襲擊。
酒意放大了情緒,也卸下了些許防備,語氣里帶著平日少見的、直白的歉意和一絲赧然。
莊寒之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黑暗的巷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低沉:“沒事。”
兩個字,平淡無波,聽不出什么情緒。
“你真不生氣?”時川卻像是較上勁了,非要問個明白,身體也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試圖看清莊寒之的表情。
莊寒之手臂收緊了些,制止他的亂動,語氣依舊平穩:“不生氣。”
頓了頓,補充道,“看路。”
“哦……”時川被他帶著往前走,安靜了不過幾秒,又嘀咕起來,“你身上……味道挺好聞的……冷冷清清的……像……像……冷冽的檀香。”
這話已經越界,帶著醉后無意識的狎昵。
莊寒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瞬間,扶在時川腰間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隔著粗布衣衫,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肌膚的溫度和肌肉的輪廓。
夜色掩蓋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幽深。
“你醉了。”他最終只是陳述道,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克制的冷意,“別說話,留神腳下。”
時川似乎被那語氣里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懾住,或者說酒勁上涌,意識更加模糊,終于不再言語,只是將腦袋更沉地靠在了莊寒之肩上,含糊地應了一聲,乖順了不少。
莊寒之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在云溪村沉睡的巷道里。
星光黯淡,石板路蜿蜒,兩個挨得極近的身影在夜色中緩慢移動,只有交錯的呼吸和腳步聲,清晰可聞。
終于抵達時川住處院外,莊寒之正欲將人送入,臂彎卻陡然一沉。
時川腳下趔趄,歪倒下去。
莊寒之迅疾回拉,兩人失衡,踉蹌間“砰”地撞上土墻。
莊寒之悶哼一聲,手肘墊后緩沖。
時川被他牢牢圈在懷中,額頭抵肩,兩人深陷墻垛夾角,氣息驟凝。
粗重呼吸在咫尺間交纏。
莊寒之清晰感知到懷中軀體的全部重量、熱度,以及那被酒意蒸騰得愈發鮮明的、屬于另一Alpha的信息素——慵懶、無防,甚至帶一絲纏繞。
時川懵然抬頭,醉眼迷蒙,鼻尖幾乎相觸,長睫掃過莊寒之下頜。“莊哥……”
他含混低喃,帶著沙啞委屈,“……疼。”
不知指何處。
莊寒之呼吸驟亂。
箍在對方腰后的手臂筋肉繃緊,目光如深潭鎖住那張毫無防備、泛著紅暈的臉。
理智叫囂推開,身軀卻被釘死原地。
酒意、夜色、緊密相貼……一切皆在瓦解冷硬壁壘。
他喉結滾動,聲音干澀微顫:“……站好。”
時川恍若未聞,反將臉埋入他頸窩,咕噥:“……冷。”
昏燈將交疊身影拉長,投于斑駁土墻,糾纏不清。
莊寒之閉目深吸,再睜眼時強行壓下眼底暗流,不再與醉鬼理論,手臂發力,半抱半扶將人帶出角落,徑直走向亮燈的堂屋。
每一步皆沉穩,亦艱難。
懷中人似尋到舒適姿態,漸趨安靜,偶發囈語。
唯莊寒之心跳如擂鼓,在胸腔沉重敲擊,于這靜夜里,聲聲清晰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