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第三天。
陸聞璟、于閔禮還有陸星河提前退出了最后兩天的節(jié)目直播。
老宅傳來急訊——陸崢病倒了。
三人馬不停蹄地回到A市,還沒回家換洗一番就往老宅趕。
車子穩(wěn)穩(wěn)停在雕花木門口后前,幾人推門下車,老宅管家早已等在門口,見到他們,眼圈瞬間紅了:“先生、夫人、小少爺,老爺他……”
“爺爺怎么樣了?”陸星河緊跟其后,聲音發(fā)緊。
“剛剛醒過來一會兒,現(xiàn)在又睡了。”管家引著他們往里走,壓低了聲音,“醫(yī)生說是舊疾加上這幾日氣候多變,老爺子又沒好生歇著,這才……”
二樓臥房內,陸崢半倚床頭,身后墊著兩只繡花軟枕。
他一身灰綢中式睡衣,領口扣得嚴整,面色卻蒼白如紙,反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幽深。
斯永夜立在床畔。
他罩著白色醫(yī)師長褂,內里一件黑色西裝襯衫,未系領帶,領口松著一顆紐扣。
一手插在褲袋,另一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只紫檀木小藥盒。
聞聲轉頭,臉上無甚表情,只微微挑起眉梢。
滿屋彌漫著中藥與消毒水交織的氣味。
陸聞璟在床前站定,喉結輕滾:“父親。”
“回來了。”陸崢開口,嗓音粗糲如砂紙磨過枯木。
“爺爺。”陸星河亦喚了一聲。
陸崢目光掠過他,最終落在于閔禮身上。
“都回來了。”
“父親,您身體……”于閔禮輕聲探問。
“無礙,還死不了。”陸崢截斷他的話,氣息雖弱,語調卻沉,“叫你們回來,是要宣布一件事。”
室內空氣驟然凝滯。
陸崢緩慢轉動手中的手串,紫檀木在指尖泛著幽暗的光。
“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在空氣中鑿刻,“已自愿轉贈永夜。從今往后,他也是陸家一份子。”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陸聞璟眉頭緊鎖,于閔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陸星河怔在原地,目光在祖父與斯永夜之間游移。
后者仍垂眸把玩著藥盒,仿佛所言之事與已無關。
“此外,”陸崢繼續(xù)道,目光如古井深潭,投向陸星河,“星河年歲漸長,永夜年歲相當,雖大了他八歲,但也是青梅竹馬,我意欲讓他們訂婚,族中長老們也都同意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
陸聞璟猛然開口:“父親,這——”
于閔禮嘴唇微顫,卻未能發(fā)出聲音。
陸星河只覺耳畔嗡鳴,視線里的一切都模糊了片刻。
他看向斯永夜,對方終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里沒有驚訝,反而是一絲玩味。
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屋里,將斯永夜白大褂的衣擺染成淡金色。
他指尖張開的藥盒“咔噠”一聲輕響,合攏了。
“我不同意。”陸聞璟與于閔禮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陸崢掀起眼皮,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冷峭的笑意。
他緩慢地摩挲著手串,目光如沉潭之水,不起波瀾,卻暗藏壓力。
“聞璟,閔禮,”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做的決定,何時需要你們同意了?”
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陸聞璟下頜線繃得死緊,于閔禮臉色蒼白,手不自覺握住一旁的陸星河的手。
“父親,”于閔禮向前一步,聲音低沉克制,“星河還小,他的未來應該有他自已的選擇,至于股份……轉讓給一個……外人,是否需要更慎重?”
“外人?”陸崢重復這個詞,目光轉向一直靜立旁觀的斯永夜。
斯永夜終于動了動,他將藥盒揣進白大褂口袋,雙手也插進口袋,姿態(tài)放松得與屋內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迎上陸崢的目光,又淡淡掃過陸家三人,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陸爺爺,”他開口,聲音是清冷的,像初冬的泉,“看來我在這里,讓陸叔叔和于叔叔感到困擾了。”
他沒有辯解,沒有懇求,只是陳述事實,卻讓陸聞璟和于閔禮的神色更加復雜。
“永夜不是外人。”陸崢收回目光,語氣不容置疑,“這些年,是誰在我病榻前隨侍?是誰替我調理這身破敗的骨頭?陸家的事,他比你們清楚。”
他喘息了一下,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疲憊,但再睜開時,目光卻銳利地盯在陸星河身上。
“星河,”他喚道,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過來。”
陸星河心臟狂跳,松開于閔禮的手,腳步有些發(fā)虛地走到床邊。
他能感受到身后父親和爸爸焦灼的視線,也能感受到側前方斯永夜那道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目光。
“爺爺……”
陸崢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握住了陸星河的手腕,力道意外地大。
“星河,爺爺老了,沒多少日子了。”
陸崢看著他,眼神里是陸星河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慈愛與某種更深沉算計的東西,“永夜有能力,有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懂這個家,也……懂你,有他在你身邊,爺爺才能放心。”
“可是爺爺,我……”
“沒有可是!”陸崢猛地咳嗽起來,斯永夜急忙上前要扶,卻被他揮手擋開。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后,他氣息更弱,但眼神卻更加執(zhí)拗,“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永夜。”
斯永夜在陸崢床前微微欠身:“陸爺爺。”
“星河,”陸崢抓著陸星河的手,又看向斯永夜,用盡力氣般說道,“你們……要好好相處。”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精神,松開了手,闔上眼睛,只余下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臥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陸崢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陸星河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祖父冰冷的觸感。
他緩緩轉頭,看向斯永夜。
斯永夜也正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眼睛里,那絲玩味更加明顯。
“我絕對不同意。”
于閔禮的聲音再次打破了這詭異的對視,他上前一步,將陸星河擋在身后,語氣是少見的尖銳,“星河要和誰訂婚,必須經過我和聞璟的同意,父親,您年事已高,安心頤養(yǎng)天年就好,兒孫的事情,就不勞您費心操持了。”
他一口氣說完,緊緊拉住陸星河的手腕,轉身就要離開。
陸聞璟的臉色已經不能用冷冽來形容,那是暴風雪來臨前凍結一切的酷寒。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床邊兩人。
“陸崢,斯永夜。”他直呼其名,聲音低沉得可怕,“為了達到目的,連這種算計都搬出來了。看來,是我從前太過縱容,才讓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破壞我們的生活。”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凌墜地,清晰而決絕:“從今天起,你們手中握著的、從陸家得到的一切,我會全部收回,別以為這陸家,你陸崢,還能像從前一樣說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