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璟望著于閔禮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顯得溫和甚至有些疏離的眼眸里,此刻映著他的倒影,盛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滾燙的情感。
那不僅僅是依賴或信任,那是……愛慕。
是陸聞璟曾以為再也無法從這雙眼睛里看到的、獨屬于“他的阿禮”的光芒。
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猜想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瞬間點燃了壓抑多年的、幾乎要化作灰燼的希望。
阿禮,他,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這個念頭帶來的沖擊是如此巨大,以至于陸聞璟素來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瞬間崩裂。
他深邃的眼眸驟然收縮,里面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激動、不敢置信,以及一絲深藏的、近乎卑微的恐懼——
恐懼這又是自已的錯覺,恐懼這光芒轉瞬即逝。
“阿禮……”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下一秒,他的雙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猛地向前,緊緊抓住了于閔禮的胳膊。
那力道極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對方,但陸聞璟毫無所覺。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迷失在黑暗中的旅徒驟然看見了指引的燈火。
所有的情緒、多年的等待、刻骨的思念、小心翼翼的守護、以及此刻噴薄而出的狂喜與不確定,都通過這雙顫抖的手,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他的指節用力到發白,目光死死鎖住于閔禮的眼睛,仿佛要從那里面挖掘出確鑿的證據,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沙啞破碎:
“你……你是不是……”他試圖問出口,卻因為過于激動而語塞,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雪松信息素再也不復平穩,如同雪崩般失控地傾瀉出來,濃烈、激蕩,帶著Alpha強烈的情感沖擊,將兩人緊緊包裹。
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完全超出了于閔禮的預料。
他胳膊上傳來的疼痛讓他蹙了下眉,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陸聞璟眼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激烈情感,和要滿溢出來的、近乎絕望般的激動和期待……
“陸聞璟?”于閔禮被他抓得生疼,也從對方失控的信息素和眼神中感到了不安,“你怎么了?松手,你弄疼我了。”
他試圖掙脫,但陸聞璟的手像鐵鉗一樣牢固。
對方此刻仿佛聽不到他的話,只是固執地、用那雙燃燒著駭人光芒的眼睛盯著他,重復著破碎的追問:“你想起來了?是不是?阿禮……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想起?”這個詞可意味深長,相當于佐證了于閔禮之前的種種猜測。
他果然是原主。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恍然大悟的解脫,反而像一塊巨石壓上心頭,帶來了更深的窒息感。
他不是占據他人身體的異世孤魂,他很可能就是“于閔禮”本人。
只是,不知因何緣故,遺忘了至關重要的過去。
至于他為什么會失憶,又與陸聞璟和陸星河有著怎樣具體的關系、怎樣的過去……答案,恐怕就藏在白天那兩個人身上。
那些被他,或者說,失憶后的他,定義為“協議婚姻”、“責任”、“日久生情”的日常,或許對陸聞璟而言,是失而復得的珍寶,是漫長等待后的渺茫希望,是……一段他尚未記起的、刻骨銘心的往昔。
他看著陸聞璟近在咫尺的、因激烈情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容,感受著胳膊上那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以及空氣中雪松信息素那失控的、如同風暴般激蕩的痛苦與渴望。
終于直面了這種可能性的于閔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問“我們以前到底是什么關系”,想問“我忘了什么”,但所有話語都被堵在喉嚨里,發不出聲。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愛人——是的,即便記憶缺失,這份“愛人”的認知在此刻卻無比清晰。
看著陸聞璟眼中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激動光芒,感受著空氣中那如同失控洪水般肆虐、飽含著痛苦、渴望與恐懼的雪松信息素。
這信息素的劇烈動蕩,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Alpha的情緒與信息素緊密相連,如此巨大的起伏,極有可能引發信息素紊亂,甚至對陸聞璟的身體造成負擔。
一股更優先、更本能的沖動壓倒了追問過去的渴望,他不能讓陸聞璟這樣下去。
以前的事情,晚點再議,也不遲。
這個念頭清晰而堅定。
無論過去如何,此刻這個為他失控、因他痛苦的人,才是他眼前最真實、最需要他關注的存在。
于閔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所有疑慮。
他不再試圖掙脫,反而抬起原本被緊抓的胳膊,轉而用雙手輕輕環抱住陸聞璟劇烈起伏的背脊。
這個擁抱帶著安撫的意味,并不緊密,卻足夠將對方納入自已的氣息范圍。
他的手貼在陸聞璟的后背上,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緊繃與顫抖。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開始用掌心帶著穩定的節奏,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從他緊繃的肩胛骨中央,順著脊柱的線條,輕柔地向下撫動。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卻蘊含著Omega對Alpha最直接的信息素安撫意圖。
隨著他的動作,他自身清甜微酸的百香果氣息不再迷?;蛟囂?,而是主動地、溫順地釋放出來,不再與雪松風暴對抗,而是如同涓涓細流,試圖滲透、包裹、平息那份狂躁。
“陸聞璟……”他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很低,很輕,貼在他的耳邊,如同嘆息,也如同最柔和的撫慰,“冷靜點……我在這里。”
他沒有承認“想起來了”,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在這里。
其實他什么也沒想起來,雖然偶有零星的記憶碎片從腦中一閃而過,但他卻怎么也抓不住,理不清畫面,反而越深究腦子越混亂。
這個擁抱,這溫柔的撫觸,這平靜的陳述,像是一盆悄然潑下的溫水,雖未能瞬間澆滅熊熊烈火,卻有效地阻隔了火勢的蔓延。
陸聞璟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猛地一顫,抓他的胳膊轉為擁抱,但那顫抖并未停止,反而更像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宣泄。
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臉深深埋進了于閔禮的肩頸處,炙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皮膚上。
于閔禮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高大身軀那細微卻無法抑制的顫抖,以及肩頸處傳來的、不同尋常的濕熱觸感。
似有淚水涌出。
這個認知讓于閔禮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澀的痛楚瞬間蔓延開來。
陸聞璟,這個向來沉穩如山的人,竟然……哭了?
那滾燙的濕意,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沖擊力,無聲地訴說著陸聞璟此刻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于閔禮環抱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原本規律撫動的掌心也停了下來,轉而整個手掌貼在他的后心處,仿佛想將那劇烈的心跳和翻騰的情緒一并熨平。
他的百香果氣息變得更加溫軟包容,絲絲縷縷,如同最細膩的安撫劑,縈繞在兩人之間,試圖吸納那份濃烈的悲傷與激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去看陸聞璟的臉,只是維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任由對方的淚水浸濕自已肩頭的衣料。
沉默中,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在流淌。
他在用無聲的行動告訴他:我感受到了,我在這里,你可以脆弱,可以宣泄。
陸聞璟的呼吸逐漸從最初的急促炙熱,變得深長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吸氣都在汲取于閔禮身上那份安定氣息,每一次呼氣都在釋放積壓多年的郁結。
埋在于閔禮頸間的頭顱動了動,更緊密地貼合,像是尋找最可靠的港灣。
夜依舊深沉,窗外萬籟俱寂。
懸而未決的過去,那失落的記憶,陸崢與斯永夜布下的迷局……
這一切都像一把冰冷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于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
而于閔禮不在乎了。
至少在此刻,他不在乎了。
懷中這個為他失控、為他落淚、將最脆弱一面毫無保留展露給他的人,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真相或許重要,但遠不及眼前人的安穩來得迫切。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陸聞璟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緊擁的力道也松緩成一種全然的依賴,于閔禮才在一片靜謐中,極輕、卻又無比清晰地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事后的微微沙啞,卻有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一字一句,敲在陸聞璟的心上:
“阿璟?!?/p>
他喚他,不是“陸聞璟”,而是更私密、更承載了無數過往與此刻情感的“阿璟”。
“不管我想沒想起來,”他頓了頓,感受著懷中人瞬間細微的凝滯,繼續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我現在,就在這里?!?/p>
“我是于閔禮?!?/p>
“是你的伴侶,是星河的爸爸?!?/p>
“也是……”
他收緊了環抱的手臂,將未完的話語,化作一個更緊密的擁抱,和落在陸聞璟心口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愛你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