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單手就扣住了嚴勝的雙腕,那力道平靜而絕對,如同山岳傾覆,膝蓋抵進嚴勝腿間,將一切掙扎都釘死原地。
堂堂鬼月上弦一在沉睡許久后,在使用日之呼吸的神之子面前,竟如孩童般無力。
想要奮起的嚴勝被重新按回榻上,背部撞進柔軟的被褥,發出沉悶的聲響。
“放開!”
嚴勝試圖掙扎,脖頸青筋暴起,流下的鮮血因他的動作飛濺,落在臉頰,頸項、敞開的衣襟和鎖骨,在蒼白的皮膚上暈開驚心動魄的紅梅。
“緣一!放開我,你究竟在做什么!”
緣一輕聲道:“我想請您,別再離開我。”
嚴勝驀的怔在原地,看著面前人流出令他手足無措的神情。
下一刻,他再度奮力掙扎。
繼國緣一怎么敢!
怎么敢在自已警告過之后,再一次拿血伺喂他!
他不能再喝了。
緣一對自已下手毫不留情,血液潺潺,傷痕見骨。
他看著血液被飛濺,那些沒能落入嚴勝口中的血液,在腕間凝成珠。
他的血在嚴勝身上蔓延,劃過他的嘴角,順著頸項的曲線,一路蜿蜒間松垮衣襟的陰影里,在素色肌理上拖曳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嚴勝別開臉,可那只流血的手忽然改變了軌跡。
緣一徑直將仍在汨汨涌出溫熱液體的傷口,直接覆壓在嚴勝的嘴上。
不容抗拒的力道,連同掌心緊貼唇瓣傳來的滾燙觸感,讓嚴勝所有的話語都悶在喉中。
“兄長大人。”
緣一的聲音斜斜垂落,依舊平靜的令人 心頭發寒。
卻如紛紛大雪落在枯枝上,即將壓斷它的那一瞬。
“請不要浪費。”
嚴勝被迫仰著臉,視線所及唯有緣一那雙看不清的赤色眼眸。
“畢竟這次,緣一不能幫您將食物解決了。”
嚴勝沒去想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想罵他,想呵斥,想用盡力氣推開桎梏。
可當他抬起憤怒的眸,對上近在咫尺的赤紅雙眸時,所有的掙扎突然像被抽空一般,消散在四肢百骸。
嚴勝怔怔看著那雙仿佛隔著一層冰的赤眸,心頭毫無征兆的涌上一股無法抑制的恐慌。
近在咫尺的臉上,流出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兩生兩世,他見過緣一對自已全心全意的目光,他見過緣一的悲憫與專注,見過他的茫然,凜冽,可此刻緣一的神情,讓嚴勝找不到任何記憶與之應對。
仿佛支撐著這個人某種內在秩序的最后一塊基石,正在他眼前悄然化成齏粉。
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嚴勝的脊背。
他記得睡前是在炭吉家,大雪紛揚。
他的意識在夢中混沌不堪,再醒來,卻是被灌入口中的血腥與緣一森然的模樣強行拖回現實。
是他這次睡太久了嗎?
久到連緣一的耐心都耗盡了?
他想問自已睡了多久,想問究竟怎么回事,可嘴巴被牢牢捂住,只有喉間發出模糊的嗚咽。
染血的日輪刀被隨意擲在地上。
緣一俯下身,掌心依舊捂著嚴勝的嘴,感受著血液從已身的流逝,進入他血脈相連的半身體內,徹底融為一體。
“兄長大人,緣一等了好久好久。”
身下人猛地一僵,掙扎的動作一頓。
高大的武士近乎蜷縮般伏在他身上,喉間滾出的低語裹著灼熱的吐息,搔過嚴勝的耳廓。
“兄長大人,緣一一直有聽您的話。”
緣一蹭了蹭嚴勝的臉頰。
“您叫我好好的吃飯,到水邊去要小心,不要太相信陌生人,緣一都記住了。”
“所以您告訴我,讓我好好的生活,告訴我您終究會醒來,緣一也聽話了,一直一直,都在等您醒來。”
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陰影,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幽深。
“緣一什么都聽您的。”
他緩緩抬起眼,赤紅的瞳孔死死鎖住嚴勝的臉。
“但這不代表我能允許您離開我。”
身下所有的掙扎在瞬間停滯,嚴勝驚愕的看著上首之人,脊背發寒。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繼國緣一,這個神之子,居然如此直白的露出自已唯一的期望與執念,仿佛墜入人間,成了一個凡人。
嚴勝呆滯的看著他。
“我一直不明白,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呢?”
緣一在說什么?
嚴勝有些發顫,他想讓他閉嘴,可嘴被那只染血的手掌死死封住。
“緣一現在明白了。”
緣一展開一個近乎扭曲的笑:“因為您愛我,而我卻只能讓您感受到痛苦。”
嚴勝在瞬間如墜冰窖。
雪凌厲的斜打下來,撞在窗紙上,發出稀碎而固執的聲響,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一片蒼白的寂靜里。
緣一的聲音就在簌簌落雪中流淌,每一個詞都像是浸透了血與淚。
他像一個虔誠卻愚鈍的信徒,跪拜了一生的神像,此刻才猛然發現,那神像腳下早已被自已無知的供奉浸染成了血泊、
“兄長大人....”
他低喃著,滾燙的液體終于再次沖破那層冰冷的空殼,從赤紅的眸中滾落,一滴,一滴,砸在嚴勝的臉頰上,與先前干涸的血跡混雜交融。
“我該怎么做……才能讓您知道...”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平靜的表象終于碎裂,露出底下洶涌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絕望與無助。
他像是在問嚴勝,又像是在質問自已,質問這荒謬而殘酷的命運。
身下人又開始掙扎了。
緣一卻只是沉下腰,擠進雙腿間,逼得嚴勝只能分開,恭迎他這個大逆不道的神之子。
“兄長大人要去哪里?”
緣一赤紅的眼眸低垂,臉上甚至恢復了某種異樣的平靜。
只是那只捂住嚴勝嘴唇的手,掌心又往下壓了壓,將那道本已開始凝結的傷口,更重地碾在嚴勝的唇齒間。
甚至借著嚴勝掙扎的力道,迫使唇瓣擦過翻卷的皮肉,新鮮溫熱的血液更快地涌出,滲入那片緊抿的縫隙。
“兄長大人。”
緣一眼角還殘留濕紅,映著窗外慘白的雪光。
“求您了。”
他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貼上嚴勝的耳廓,氣息冰冷,話語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
“多喝一點吧。”
“請您,留在我身邊。”
“您究竟想去哪里呢?為什么不帶緣一呢。”
緣一喃喃問著,絕不肯將身下人放走至自已看不見的視線之外。
掌心驀的傳來柔軟濕潤的觸感。
緣一整個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