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君臨萬鬼之上的絕對統治者,此刻只剩一灘蠕動的焦黑肉塊。
無慘劇烈的抽搐著,試圖朝嚴勝挪去,卻被日輪刀死死釘住。
“嚴勝!嚴勝!救救我!你之前說過感激我的是不是!快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等等!你怎么回事!”
無慘發出聲嘶裂肺的尖叫,一只眼球猛地從肉塊里瞪出,死死瞪向眼前人。
“你沒事?為什么你站在陽光下沒事?!”
立于光中,著紫衣武士服的男人蹙著眉看自已,馬尾高束,全身安然無恙,連面容都化去擬態,變回人類之姿。
唯有那雙赤紅眼眸彰顯身為惡鬼的身份。
活著!!
無慘瞳孔驟縮,幾乎要炸裂,眼前人居然克服了陽光?!
為什么!
震駭與悔恨如毒潮翻涌。
帶他去吃什么人,早知道剛才就把他吃掉了!吞的干干凈凈!
然而所有怨毒與貪婪,在觸及到嚴勝身旁那個怪物的冰冷眼神中,消失殆盡。
無慘恐懼的打了個哆嗦,意識到現在絕對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什么克服不克服陽光,他馬上要被那個怪物殺死了!
嚴勝瞥了眼碎肉塊,隨即蹙眉看向身側。
“緣一,為什么沒有殺了他。”
緣一靜靜地凝視他,未發一言。
無慘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嚴勝,不要殺我!我很有用的!”
他陡然意識到,兩人中間誰才是真正做主的那個人。
碎肉塊登時長出兩條小胳膊,努力朝嚴勝伸去。
“嚴勝,你吃了青色彼岸花是不是!你成為究極生物了,你進化了!你別殺我,我知道很多!”
嚴勝并未看他。
一千二百年了,無慘知道的他早已悉數知曉。
他不知自已究竟何時吃下青色彼岸花的,沉睡的那十年?還是在炭吉家嗎?
嚴勝不在意這些。
他看著身旁人:“緣一,用赫刀,徹底殺了他。”
無慘如遭雷擊,思維一片混亂。
什么意思,這人之前不是對他很恭敬嗎,為什么現在,反而是他要殺了自已。
“不能殺我!殺了我你也會死!你只是吃了青色彼岸花而已,還是鬼!”
嚴勝漠然的看著他,緣一渾身一顫。
無慘在極致的驚懼中講出一切,他早就在千年中有所推演。
青色彼岸花只是讓鬼不再懼怕陽光,而非從鬼變成人。
他當了鬼王幾百年,讓他重新變回人類,他怎么可能能甘心。
珠世背著他偷偷做的實驗,渴望變回人類,無慘從未放在心上。她想變回人,那便隨她去。
他萬鬼之王,鬼舞辻無慘,只要青色彼岸花,只要萬壽無疆。
即便吞下青色彼岸花,只是不再怕陽光,依舊是鬼。
而是鬼,便體內依舊有始祖之鬼的血液,依舊受無慘生命桎梏。
否則此等要緊之事,他豈會輕易廣而告之,若有個鬼私吞彼岸花,脫離掌控,又如何是好。
他敢公之于眾,根本就是有恃無恐。
無慘不顧一切的嘶喊著,使勁伸出雙手,拼命往嚴勝那里伸。
“嚴勝!不要殺我,殺了我你也會死的!”
嚴勝靜靜的看了他一眼,隨即看向緣一。
“緣一,動手,他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日輪花札耳飾在空中晃動,緣一卻只死死凝視他,一動未動。
嚴勝看著他,瞳孔震顫。
“緣一,無慘自已都不知道死了之后,我究竟會不會死,他只是在威脅你而已。”
“動手,這是你與生俱來的使命,斬滅鬼王,滌清世間至暗!”
無慘不明白,為何兩人中,有可能對自已手下留情的那個,反而在此刻堅定的要自已死。
無慘他幾乎哭嚎著,朝嚴勝伸出手,小小的殘軀,如同上世最后的嬰兒形態,不停啼哭,哀求他別對自已動手。
“嚴勝!我錯了,你會死的嚴勝!剛剛是我不好,但要不是你不肯......我也絕不會對你動手的!”
“嚴勝!為你自已考慮考慮,多想想自已!”
見他毫無動搖之意,無慘要崩潰了。
“你把自已的生命當什么了,嚴勝!”
而兩人都對他的哭嚎充耳不聞,只死死盯著彼此。
緣一輕聲道:“不。”
嚴勝:“....你說什么?”
緣一凝視他,重復道:“兄長,不。”
嚴勝看著他的眼睛,瞳孔震顫。
荒蕪之原上的一切全都鋪天蓋地再度涌來,他哪里還不清楚。
那些他始終壓抑著,恐懼著,不敢深究的的緣一的情緒,近乎將他淹沒。
緣一不殺無慘,是因為他這副可憎的惡鬼之軀。
因為他,緣一這一世本該無瑕無垢的天命,被他污染。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刃都更讓嚴勝痛苦。
嚴勝閉了閉眼。
“緣一,你無需為任何事物妥協,你的道路本該筆直向前,斬斷一切魑魅魍魎。”
就像你曾經背上包袱離家一樣,像那個時候一樣,再度舍棄我。
你仍舊會有更好的人生。
向來恭順的人,再一次否決了他。
“不,兄長。”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嚴勝幾乎不敢置信的反問。
“他變了多少鬼,吃了多少人,你知道的,你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了,斬殺鬼王是你的天命。”
“不是你說的嗎,只要鬼舞辻無慘死了,世道就會幸福,世人就會幸福。”
嚴勝死死咬牙,雙眸殷紅。
“緣一,這是你的職責,這是你的天——”
“我不要!”
嚴勝被他嚇的一顫,驚愕的看著緣一兩世來,第一次對他大吼出聲。
緣一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清晰道。
“兄長,在我知曉天命之前,我先遇到了兄長,我先擁有了兄長!”
他聲音凌厲,以不容拒絕的強硬姿態,步步緊逼,直到與嚴勝咫尺相對,那張向來淡漠的面容此刻寒冰崩裂。
嚴勝眼睫震顫,看著面前人原本凜然的神情,倏然間變的泫然欲泣,透出淚意。
緣一近乎乞憐的握住他的手,赤眸里浮現水光。
“兄長,您若是死了,緣一必然緊隨其后,絕不獨活,緣一說到做到。”
嚴勝整個世界幾乎被他的話語震碎。
他感到眩暈,胃部翻涌,不是痛苦厭惡,而是被一種更原始的情感徹底沖垮。
他猛地捂住嘴,竭力壓抑作嘔的欲望。
身旁的無慘尖細急促的哭嚎仍在持續。
開什么玩笑。
嚴勝驚恐的看向眼前人,那具完美的身軀,在赤色和服下,被緣一自已啃噬的鮮血淋漓,先前他近乎瘋魔的舉動和哀嚎,還歷歷在目。
嚴勝渾身發冷。
他陡然意識到,如果讓緣一斬殺無慘后,自已消亡,緣一勢必會徹底崩潰。
緣一崩潰這件事,比任何執念都讓他更加無法忍受。
荒謬,暈眩,不知所措,腳下像踩著棉花。
無數念頭在腦中撕扯,幾乎將他劈成兩半。
緣一要他活著。
.....憑什么是他?為什么緣一這樣毫無道理的說出這種話?為什么緣一沒有拋棄他,為什么緣一選擇他......
一切一切復雜糾纏在腦海中翻涌,成了剪不斷,理不清的風箏線。
而在所有喧囂的盡頭,嚴勝只是恍惚的想。
緣一,怎么能死。
怎么能,在他眼前....再一次死去。
他怎么受得了緣一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