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藤花枝靜垂,昏黃的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糾纏在地板上。
緣一的話語還在耳畔徘徊。
六只眼睛上傳來溫柔的觸碰,眼睫被碰的發癢,逼得他只能瞇起眼睛。
緣一后退了一步,握著他的手卻不肯松開,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嚴勝半闔著眼,聽著面前人吐露話語。
......這又算什么。
嚴勝瞇著眼凝視面前人。
這個戰場另一邊的敵方將軍,在此刻,見他卸甲,身無刀刃,對他俯首稱臣。
緣一輕聲呼喚他:“兄長大人?!?/p>
又叫什么?又要說什么?又要用這張嘴說什么讓他感到惡心的話語?
他看著緣一近在咫尺,他描摹過千百年,銘刻于靈魂的面容,死死壓住腹中翻江倒海的傳來不適應。
緣一抿了抿唇,赫眸灼灼,他的目光從兄長那泛著晶瑩濕意的六只眼眸,緩緩下移,落到嚴勝的唇瓣上。
緣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以嗎,兄長大人?”緣一問。
又再問什么,又再可以什么?
嚴勝尚未理清這謎語般的請求,卻見緣一再次貼近,灼熱的溫暖氣息再度完全籠罩了嚴勝。
唇瓣傳來觸感。
嚴勝僵了一瞬,下意識想抬起手將人狠狠推走,卻硬生生遏制了動作。
他僵硬著身軀,六只流轉的赤金鬼眸冷冷注視緣一的面容,既入戰場,作為長兄的驕傲和尊嚴便不允許他后退半步。
嚴勝的唇齒緊閉,如他此人一般,頑固而冰冷。
緣一先是貼著,隨即是試探的描摹,如同勾勒一件易碎的珍寶。
嚴勝連眼也未閉,冷漠的瞧著他動作。
緣一見兄長分明這般了,也完全不搭理他,有些怯怯的想后退,可見兄長又沒拒絕,忍不住升起些希冀。
他委屈又執拗的看著嚴勝,一邊依戀的貼貼一邊含混低語。
“兄長......兄長......”
嚴勝一顫,看著面前的神之子心甘情愿卸下所有光環與力量,朝他畏怯的撒嬌賣乖。
嚴勝冷冷瞧著繼國緣一忐忑不安的神情。
嚴勝張開了唇。
緣一眼眸一亮,幾乎在瞬間長驅直入。
繼國緣一生疏又笨拙,但他對繼國嚴勝有著無與倫比的專注和灼熱的生命力。
他總是試圖親近那仿佛永遠冰冷僵硬的另一半,貪得無厭的吞噬——。
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繼國嚴勝的一切都染上屬于太陽神子的烙印。
嚴勝依舊僵立著,脊背挺直,他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只冷漠的看著神之子過于熾烈的面容,唯有六只眼眸底色深處翻涌著無人能見的暗涌。
緣一感到難以言喻的難受。
他是如此欣喜嚴勝的不抗拒,可嚴勝卻宛若一尊被褻瀆的神像,只垂眸淡淡睨著他如癡如醉。
無欲無求,端坐神壇之上,本應淡漠世間的神之子,每一次生了貪念,皆因眼前之人。
此刻,貪念再次滋長。
嚴勝不再抗拒他,緣一卻又得寸進尺的想祈求嚴勝的回應。
緣一越發固執的試圖糾纏嚴勝,祈求的到回應。
他期期艾艾的笨拙哀求:“兄長.....兄長......”
如此笨拙的呼喚。
嚴勝驀的想起無慘的話。
甜言蜜語?誘哄勸慰?
繼國緣一,一樣都不會,不會爭,不會搶。
得不到滿足,想渴求最珍愛的珍寶時,只會一遍遍可憐兮兮的呼喚兄長,求兄長大人賜予。
繼國緣一,你這算什么?!
嚴勝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掐住了繼國緣一的脖頸。
緣一悶哼一聲,他以為自已惹怒了兄長,那雙總是映照萬物的澄澈雙眸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想要退開道歉。
就在他分離剎那,嚴勝五指倏然用力,箍著他的脖子往回拉。
繼國嚴勝的神情冷若冰霜,如惡鬼如神祇,六只眼眸森寒的看著面前人。
他逼問:“繼國緣一,你究竟想如何?”
還不夠?還不夠?你究竟還想要多少?
好恨。
他憎恨這份無邊無際的寬容,憎恨繼國緣一這副全然接受,任他予取予求的姿態。
他恨緣一放棄甲胄,赤身走向他這個惡鬼,讓他連恨都失去了純粹的立場。
繼國緣一,你憑什么,這樣輕而易舉的說出將一切傾覆的話。
緣一怔怔的凝視面前人,咫尺之間,呼吸交融,鼻尖交觸。
緣一不明白,對他來說,他想如何并不重要。
他聽不懂嚴勝的話語,聽不懂嚴勝此刻看似平靜的話語下近乎要噴薄而出的詰問與掙扎。
緣一只好憑著心回答,他怯怯的答非所問。
“想要您隨心所欲,兄長?!?/p>
兄長。
嚴勝冷冷的看著他,耳邊回蕩他一次又一次的呼喚。
聽著他難過也呼喚,歡喜也呼喚,站在他身邊時呼喚,拋下他決然離開時也在呼喚。
仿佛呼喚一聲兄長,他的兄長便會如神明般,滿足他所有的祈愿。
好似只區區一聲兄長——
所有要求就都該為繼國緣一應允,所有事態都該為繼國緣一許可。
所有情感都因為繼國緣一有了存在的理由。
所有可能都因為繼國緣一的祈愿悄然滋生。
那個無用的存在,被舍棄的存在,在此刻,好似終于有了些許用處,他從這萬千罪孽里,不可避免又義無反顧的終于找到了不該由他背負的責任。
兄長。
嚴勝死死看著面前人,倏然出聲。
“緣一,你不能背負任何罪孽?!?/p>
緣一一怔,還沒等他明白回來意思,卻見兄長閉上了嘴,又緩緩閉上了眼。
嚴勝壓抑著那陡然間莫名其妙涌上的別扭和惡心,直到腹中所有驚濤駭浪全被強行禁錮,壓回深處。
緣一看見兄長再度睜開了眼,冷冷俯視他。
“繼國緣一。”
緣一喃喃:“我在,兄長?!?/p>
然后,繼國緣一看見此生,他的兄長大人再一次忍著自身的痛苦,遷就了他。
嚴勝朝他,微微張開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