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抱著懷中的緣一，緩緩抬首，看著面前的凈琉璃。

沙啞的不成樣子的聲音響起。

“您能.....救救緣一嗎？”

凈琉璃悲憫的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一個神。”

嚴勝萬念俱灰。

他緊緊抱著懷中的緣一，緣一依偎在他頸窩間，他們又像成了還未出生時的模樣，緊緊依偎，一根臍帶連著彼此。

血連著血，命連著命。

在嚴勝萬念俱灰中，凈琉璃緩緩蹲下身，祂這個瀕臨破碎的人，一字一句道。

“這世間，能救他的，只有你。”

嚴勝失神的看著他，嘶啞出聲。

“怎么救？”

怎么救都行，付出什么代價都可以，怎么樣都可以。

梵音裊裊響起，帶著悲憫與無上愿力。

“一千二百年前，緣一許下大宏愿，他要你得償所愿。”

得償所愿，這是一個何等龐大又無畏的詞，何等力量何等心愿何等執(zhí)念，才敢許下這般宏愿。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響徹，再一次問出那時在廟中的問題。

“嚴勝，他要你得償所愿，那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嚴勝怔怔的看著他。

他的愿望？

他曾經(jīng)的愿望，早在重生后一步步的完成了。

那他此刻的愿望是什么？

許愿讓緣一活下來嗎，還是許愿讓緣一回歸高天原繼續(xù)好好當(dāng)他的神之子，還是許愿讓緣一為他付出的盡數(shù)收回他身？

他張了張嘴。

“.......我想要緣一，得償所愿。”

話音落下剎那，天地俱寂。

繼國緣一看著兄長，驀的落下淚來

凈琉璃長嘆一聲，唇角浮起淺淺笑意，捻指成花。

“您二位的劫，此刻，圓滿了。”

地藏王菩薩身后法相大作，無數(shù)金蓮自冥冥中涌出，層層疊疊，遍覆天地，無盡鐘聲自不可說處傳來，天地自鳴。

光從天頂泄下，如琉璃，如明鏡，如千江有水共映一輪滿月。

一千二百年前，菩提樹下，繼國緣一許下大宏愿，愿兄長得償所愿。

一千二百年后，金蓮涌地，繼國嚴勝給出回應(yīng)，要繼國緣一得償所愿。

兩束愿力，越過千載光陰，在此刻相觸碰。

他愿成你愿，你愿成他愿，終即始，始即終。

因果首尾相銜，構(gòu)成一圓，無始無終，無缺無暇。

這個曾為凡人，又為惡鬼，后為罪魂的存在，在此刻，要他胞弟失去的一切，都還回來。

求神是沒有用的。

但是哥哥有用。

佛教至高——回向，在此刻徹底完成。

回向究竟，無盡燈成。

一燈燃百燈，百燈燃千燈，光光相映，無始無終。

兩兩對望，燈燈不熄。

無盡燈出世間，映照四方天地。

嚴勝死死抱著懷中人，緣一的身軀還在消散，灰燼飛散。

“為什么還在消散？！緣一？！”

嚴勝直視，嘶聲詰問，目眥欲裂：“你不是說成了嗎，為什么緣一還沒有回來？！”

回向已成，愿力圓滿。

在那雙雙回向的盛大宏愿之中，無數(shù)功德神力如洪水破閘般，盡數(shù)在此刻逆流倒施。

神子的兄長，要他的神格如流金歸位，要他耗盡的功德如百川匯海，要他重登他應(yīng)有的尊位。

可繼國緣一的身軀仍在消散。

凈琉璃嘆了口氣，不等祂回答，緣一已經(jīng)親昵的蹭了蹭嚴勝的臉頰。

“兄長，緣一沒事了。”

嚴勝怔怔的看著懷中的胞弟，緣一又黏黏糊糊的蹭他。

此刻功德神位重來，但這具凡軀也徹底燃至盡頭了。

他的胞弟身軀還在慢慢消散，竟是只剩一個頭顱，白骨都有些許裸露。

緣一望著兄長，唇角彎起，像小時候那樣，眷戀的祈求兄長。

“請兄長等等緣一。”

“等緣一回來。”

嚴勝怔怔的看著手中捧著的白骨，他的胞弟漸漸化作可怖的骷髏，又漸漸化作灰燼。

他的兄長總是會答應(yīng)他的。

嚴勝垂眸，唇瓣輕輕貼上掌中白骨骷髏。

“你要回來，緣一，回到我的身邊。”

不遠萬里，不論何方，不論天南地北，天上地下。

你都要回到我的身邊，緣一。

緣一似是笑了，白骨生花。

“是，兄長大人。”

天生的血紅細線，將他們死死綁在一起。

這世間最重的承諾于此完成。

他以非人非鬼非魂非神之身，吐出回應(yīng)，許諾天神，回應(yīng)他的雙生胞弟。

待到來日，再度重逢。

長風(fēng)掠過，焰燼生花。

他捧在掌心的胞弟徹底消散了，化作數(shù)不清的灰燼在天地間飛舞。

嗒——

極輕的聲音響起，嚴勝垂眸，看著落在地上的物品。

一條紫色發(fā)帶，兩枚日月花札，還有那只小小的短笛。

指尖拾起發(fā)帶，將其在腦后馬尾上束下，尾端隨著發(fā)尾輕輕飄揚。

那兩枚日月花札和短笛躺在嚴勝的掌心里。

他看了許久，許久。

嚴勝將掌中物送進身軀血肉之中，在心臟處藏好。

緣一，你要回到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