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壓制著嚴勝非人力量的掙扎,即便是他,在現在的年紀,要徒手壓制一只力量非人的鬼,也過于勉強。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嚴勝散開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一種細如發絲又無處不在的痛楚,正確鑿滲入他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乃至讓他手臂顫抖,呼吸滯澀。
緣一的世界,自出生起便是“通透”的。
他看得見風的軌跡,聽得見草木低語,能感知到人心最細微的波動,也能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質與弱點。
正因看得太清,大多情緒于他而言,如同隔著一層透明的水晶去觀察,存在,卻無法真正觸及內里。
悲傷、憤怒、喜悅、恐懼……這些他人激烈澎湃的情感,于他只是平靜湖面上偶爾泛起的、很快就會消散的漣漪。
他接受一切,理解一切,卻也因此,與一切保持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淡漠距離。
即使是目睹全族慘死,庭院化作血海,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一種對“生命消逝”這一事實的確認,以及對那些破碎魂魄的悲憫。那是一種廣博的、平等的悲哀,如同天空俯瞰大地上的災厄。
但此刻,從未感受到過的痛楚,源頭如此具體,如此尖銳。
兄長,不認得他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淬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緣一始終平靜的心核。
他一直知道兄長變了。
斑紋、尖牙、六目、畏光、區區幾日長大成人,他的兄長逐漸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但在此之前,緣一固執額試圖用自已的邏輯去理解,兄長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就像毛蟲變成了蝴蝶,雖然形態不同,但內核還在。
他給兄長換上最好的衣服,為他清理,擁他入睡,在他痛苦時笨拙的輕哄。
可現在,嚴勝毫無意識。
鬼。
這個字眼,終于從柱們口中抽象的描述,從庭院里血腥的遺跡,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殘酷的具象。
原來變成鬼,兄長就不會記得他?
“兄長,是,是緣一,是緣一啊...”
緣一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巖勝的嗚咽和掙扎聲蓋過,內心痛苦的核子在這一聲中隱秘的開啟些許,散發出其中壓抑不住的痛苦。
一滴淚墜下,落到六目惡鬼的眼中。
嚴勝驚的眼眸瞇起,掙扎因這聲音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弱的凝滯,六只血眸轉動,聚焦在緣一臉上。
六目惡鬼看著身上人痛苦的面容嗎,和從那雙神性眼眸中落下的淚,歪了歪頭,腿停止了掙扎。
紙門被粗暴的拉開,巨大的聲音和透進的月光在瞬間打斷屋內的焦灼,令一人一鬼都下意識向門口看去。
匆匆趕到的風水炎三柱赫然堵在門口,在看見床榻上的六目惡鬼時,瞬間繃緊,蓄勢待發。
刺耳的金鳴之聲幾乎在同時響起,三把日輪刀在同時出鞘。
“少年!快離開那里!”炎柱的吼聲如同炸雷:“那不是你哥哥了,那是鬼!食人惡鬼!”
水柱鼻間依舊纏著布料,驚愕的看著他們的姿勢:“你徒手制鬼???你才多大??”
風柱怒罵:“跟他說什么廢話!趁那鬼還沒掙脫,趕緊斬了!”
他們的話語被緣一的動作驟然打斷。
當聽到“斬了”二字時,緣一緊繃的弦陡然斷裂,
“不許過來!”
清亮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厲色。
與此同時,他腰腹發力,竟硬生生將嚴勝整個抱拽了起來!
少年的身形對比青年體態的鬼,本應懸殊,但緣一居然瞬間提起嚴勝。將神志不清、仍在嘶吼的惡鬼猛地向后拖去,直至墻角。
隨即他手在嚴勝脖頸后一捏,六目惡鬼一顫,緩緩閉上眼,腦袋一歪,靠在了墻角。
他用自已的身體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嚴勝與三位柱之間。
“他是我的兄長。” 緣一喘息著,暗紅色的瞳孔在三柱手中的日輪刀寒光映照下,亮得驚人。
“他已經變成鬼了!” 炎柱上前一步,語氣焦灼而痛心。
“少年,你看清楚!變成鬼就無法回頭!它們只會吃人!你感覺不到嗎?它剛才就想吃了你!”
風柱大叫:“哎呀這裝啞巴的小子不肯的,他要愿意白天就說了,明擺著不肯,你跟他廢什么話!”
他見緣一阻攔,心中對普通人的顧忌也拋到九霄云外,身影一晃,快如疾風,竟想繞過緣一,直取墻角的六目惡鬼。
一只腳精準的踏在風柱持刀手腕的內側,竟讓風柱勢在必得的一擊硬生生斬偏了方向。
風柱瞳孔緊縮,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已被撥開的手腕。
這小子才多大,速度、眼力和力道怎么這般離譜!
水柱與炎柱見風柱受挫,也同時動了!
小小的八疊屋內,瞬間被凌厲的氣息填滿。緣一在三道成年高手的圍攻下,竟如穿花蝴蝶般騰挪閃避,將試圖突破他防線的攻擊一一攔下!
竟在短時間內以一敵三,不落下風!
風柱邊打邊罵:“靠!這小子怎么回事!他才多大,這什么身手!開什么玩笑!
炎柱手腕翻轉,以刀背對戰:“這孩子不得了!若是能加入我們,必然能成柱!”
風柱:“廢話!他現在跟三個柱打的有來有回!”
水柱眼白上翻:“別說話了趕緊的!一動起來更臭了!我要暈了嘔嘔嘔嘔!!!”
風柱最為急躁,久攻不下,又被個孩子阻攔,怒火中燒。
他眼中寒光一閃,窺見緣一為格擋炎柱而露出的一個微小空隙。
就是現在!
風柱身形驟然再次加速,如同真正的疾風,刺向他身后墻角的鬼!
日輪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刺嚴勝的脖頸!
“住手!”
緣一余光瞥見,心神劇震,立刻回身阻攔,擋住風柱去路。
風柱見狀,煩躁的嘖了一聲,繼續同他僵持。
而水柱與炎柱十分默契,見緣一跟風柱纏斗,立刻從身后襲來,炎柱已然舉起刀背,準備將緣一打暈。
緣一回頭試圖踢開刀背,風柱卻攔住他的動作,令他不得動作,眼看炎水兩人持著刀,要碰到緣一剎那,
一道紫色的影子,帶著野獸般的低吼,以遠超之前在緣一那掙扎時的速度和力量,猛地從墻角彈起!
剛剛還被打暈的嚴勝擋在了緣一與炎水兩柱之間。
“砰!!!”
嚴勝起身躍起,竟是硬生生將炎水兩柱的刀踢開!隨即將兩人踹離出八疊小屋,日輪刀險險擦著巖勝的肩頭劃過,帶起一溜血珠。
嚴勝落地后,反身便將緣一猛地拽向自已身后,隨即抱著他退到墻角。
他微微屈身,六只血眸死死鎖定前方,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懷里緊緊抱著緣一,嘶吼著警告他們不許靠近緣一。
屋內霎時一片死寂。
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嚴勝喉間滾動的低吼。
炎柱和水柱被踹出后悶哼一聲,一個翻滾平穩落地,隨即趕回屋內。
三位柱持刀而立,看著那將孩童護在懷里的六目惡鬼,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緣一被嚴勝抱在懷里,呆呆的看著兄長保護自已,和三個柱對峙。
他呆呆瞧著,紅眸里竟是在瞬間落下淚來,滴到六目惡鬼衣衫半露的肩頭。
肩頭傳來突兀溫熱的觸感。
六目惡鬼嘶吼的聲音戛然而止,偏過頭,看著抱在懷里的人。
八目相對,一個歪了歪頭,一個淚流不止。
六目惡鬼瞧著他,湊近了些許,在他面頰之上嗅了嗅,似乎想聞出他眼淚的氣味。
三柱心頭一緊,握著日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怕這惡鬼突然噬人。
此刻那少年被他抱在懷里,他們的速度不一定有他下嘴快,誰也沒把握在鬼下口前救下孩子。
在他們準備動手時,六目惡鬼停下了嗅聞的動作,隨即俯身,唇瓣微微張開。
六目惡鬼,輕輕的,溫柔的,將少年面上的淚盡數舐去。
如同野獸舔舐幼崽,將那些溫熱的咸澀液體盡數卷去。
緣一閉上了眼,感受到眼睫上傳來的溫柔觸感,奇異的充滿了一種笨拙的安撫意味。
他渾身難以抑制的輕輕一顫。
風水炎三柱持著刀,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幕。
屬于鬼的清冷呼吸緩緩退后。
緣一睜開淚眼朦朧的眼,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惡鬼。
六只眼睛眨了眨,那里面狂暴的戾氣似乎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專注。
而每一只眼眸清澈的倒影里,都只盛著臉頰殘留淚痕、紅瞳濕潤的繼國緣一。
“……兄長。”
緣一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淚意的微哽。
嚴勝再次歪了歪頭。
然后,六只眼睛不約而同地微微瞇起。
他抬起那只長著尖銳紫色指甲的手,極其溫柔地,一下一下,撫摸著緣一柔軟的黑發。
在緣一交織著悲傷與驟然涌起的喜悅的目光中。
六目惡鬼緩緩低下頭,呆呆的看著少年胸膛露出的物什。
六只眼睛一眨不眨,隨即,用指尖輕輕地,將那根在戰斗中微微露出的竹笛,往里推了推。
小小的竹笛要藏好。
吹一聲,兄長就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