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凸月高懸夜幕,七重塔靜靜矗立。
兩個從形貌到靈魂都一模一樣的存在默然相對。
“怎么回事!”
驚愕的詰問劃破寂靜。
黑死牟和嚴勝不約而同的側首,看向呆在日輪籠里的小肉塊。
無慘兩只手抓著柵欄,登時爆出數只眼球,朝上咕嚕轉一下,又朝面前轉一下。
“兩個嚴勝,為什么會有兩個嚴勝?”
嚴勝好脾氣的回答:“還有兩個你呢,無慘大人。”
黑死牟看著籠里的肉塊微微一怔,旋即了然:“緣一做的么。”
“嗯。”
“究竟是怎么回事?嚴勝!”無慘驚愕問詢。
但兩人卻誰也沒再理會他,很信手拈來的忽略無慘的話。
夜風寂寥,掠過狂野,蘆葦蕩在風中飄蕩搖曳,壓低了身形。
嚴勝寥寥數語,向面前的自已將過往所有經歷盡數道來。
原本還喋喋不休的無慘聽見這近乎驚世駭俗的話語,近乎悚然,逐漸安靜下來,不再動彈。
黑死牟靜默聽著,直到嚴勝說完最后一句話,將面前人是未來的自已這事接受良好。
他點了點頭:“我敗了啊。”
“嗯。”
“無慘大人也敗了么。”
“敗了。”
籠子里的肉塊蠕動了一下,若有所思。
“所以,那個我在四百年前沒被繼國緣一殺掉,還逃走了,嚴勝你也跟著我走了。”
無慘轉動眼球,看了看黑死牟,注意到他眼中的字樣:“你眼里為什么有字。”
黑死牟也好脾氣,見他又變成四百年前孱弱的模樣,依舊回答了。
“無慘大人創立了十二鬼月,分為上下弦,上為尊,我是上弦之一,眼中刻字即是證明。”
無慘身軀挪到柵欄邊,了然的眨眨眼:“應該的,畢竟除了我外,不會有鬼比嚴勝強。”
他忽然又恨鐵不成鋼的看向嚴勝,抓著籠子晃來晃去,怨念橫生。
“嚴勝!你為什么不跟我走!你看看你自已,否則你還可以繼續當上弦一了!”
無慘越想越憤憤不平:“憑什么!那個無慘你都一口一口喂大了,為什么不喂我!”
“快給我喂人,否則,你信不信我把今晚這事告訴繼國緣一!”
無慘陰惻惻的威脅:“你也不想被他知道吧?”
嚴勝:“嚯。”
黑死牟:“嚯。”
兩只六目惡鬼難以置信的看著籠中無慘,再一次為無慘靈活的底線感到無言。
嚴勝嘆了口氣,安撫的晃晃籠子:“不要鬧了,無慘大人。”
無慘仍不停的抱怨,還想試圖說服面前兩個鬼。
兩人靜聽片刻,異口同聲道:“無慘大人,恕難從命。”
無慘說了許久,直到他發現不管如何威逼利誘,別說嚴勝,便是黑死牟,兩個人都神色不動。
一臉正色的說‘屬下恕難從命’,‘屬下無言以對’,氣的無慘吧唧一下躺籠子里散熱。
蘆葦蕩飄揚,一時安靜了下來。
良久,黑死牟低聲問:“死后墮入地獄......有見到緣一嗎。”
嚴勝輕聲回答:“未曾,八百年未曾一見,許是早已轉世。”
黑死牟怔愣良久,緩慢的點頭,聲音沙啞。
“......應當的。”
他作惡多端,犯下食人妒怨之罪,形容丑陋,死后不用見到緣一,也是......上天憐憫。
嚴勝又道:“雖不知為何,又回到此世,但既然緣一來了,無慘大人便必須死,到時,我和緣一會進無限城。”
黑死牟頷首:“我知曉了。”
無慘在一旁驚疑不定:“你們就這么說出來了?我能窺探你們記憶的,那個我想必也可以。”
黑死牟看向他,沒說話,嚴勝瞥了他一眼。
“無慘大人不會看我的記憶的,他跟你一樣,都萬分恐懼緣一。”
無慘:“......不怪他,應該的。”
黑死牟靜了片刻:“既然再無他事,那我便走了。”
嚴勝點點頭:“我也回去練劍了,你磨礪好自身吧,你的路還很長。”
黑死牟抬眸,望了一眼七重塔,平靜道。
“無非是再走一遍你的路罷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同他如出一轍的六目惡鬼,倏然笑了一下。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嚴勝看著那道背影,忽然高聲問:“你不見見緣一嗎。”
問出口的瞬間,嚴勝便知曉了自已的回答。
他問,是因為知道自已想見。
可自已的答案,他心中亦早已明了。
黑死牟步履一頓,頭也不回,聲音斬釘截鐵的自風中傳來。
“不見。”
黑死牟抬步欲走,卻忽然回首,六眼明亮,淡淡笑了一下。
“更何況,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的抉擇,便是我定會做的抉擇,你的路,便是我必行之路。”
黑死牟語氣平靜:“我會期待下地獄的那一日。”
話音落下,他轉身徹底融入夜色,再不回顧。
嚴勝默然相送,看著黑死牟轉過身離去。
躺著的無慘一下子爬起來,驚愕的看著他的背影。
“什么意思,你們兩個就為了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見一面?這是做什么?見這一面有何意義?!”
無慘回頭看了眼遠處離去的黑死牟,疑惑不已。
“他連繼國緣一都不見?那是過去的你吧,為什么不見繼國緣一?”
嚴勝垂下眸:“無甚好見。”
有何可見,緣一早在那年血月之夜,在這七重塔前,便已同他生死兩別。
難道要我再一次去確認,我近千年的癡妄,在對方眼中,輕如塵埃。
“我于緣一心中,不過過眼云煙,他此刻在意,待到不見我,自會淡去。”
就像他曾經一樣,毫無顧忌的離開家中,舍他離去。
無慘難以言喻的盯他半晌,覺得面前這人又開始說胡話了。
繼國緣一不在乎繼國嚴勝?過眼云煙?
無慘嗤笑。
只有繼國嚴勝這個蠢貨會這么想。
無慘實在搞不懂這兩個繼國嚴勝了,他想了想,試探性的問。
“嚴勝,你放我走吧,讓我去找我自已,何況你怎么就能確保這世另一個我就必死無疑?”
嚴勝:“緣一在,無慘大人,您逃不了的。”
無慘吧唧一下躺籠子里了,他想半天不服氣,又爬起來問他。
“嚴勝,你都告訴另一個你會死了,你就不怕他逃了”
“不會,那是我。”
無慘幻化出兩只胳膊,托住腦袋:“你為何不勸勸他,讓他早點逃走?”
“你占盡先機,有記憶重來,想讓他逃很輕松吧,你就不想想,讓曾經的自已改變一種活法?”
“無慘大人。”
嚴勝輕聲道:“我跟你說過,我從不后悔跟隨你。”
無慘一怔,眼球轉動,有些復雜的望著他,正斟酌要不要開口褒揚一句,卻聽嚴勝繼續開口。
“我不后悔,并非因為你有多值得跟隨。”
無慘:“......你什么意思!”
嚴勝面色淡然:“我不后悔,是因為,那是我自已,以已身全部意志,所做出的選擇。”
他的目光垂落,與無慘那數只混亂的眼球相對。
當初選擇拋下一切,隨緣一去鬼殺隊,他不曾后悔。
再次選擇舍棄所有,墮入黑夜成為食人鬼,他亦不悔。
他選了,便盡應盡之責。
成為鬼殺隊的月柱,即便得知斑紋會燃盡生命,在化鬼前,他也從未因將死而怠惰,依舊盡了斬鬼之責。
成為惡鬼的上弦一,他便立于萬鬼之前,斬下該斬之首,行盡該盡之事。
所以他從未打算勸過黑死牟,因為那就是他。
即便得知前方是必死的未來,他也絕不會逃,不會后悔。
嚴勝輕聲道:“無慘大人,一千二百年前,我便接受過死亡,那時的我早知曉自已活不過二十五歲,我唯一無法接受的——”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無慘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