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望向屋內,一朵金色蓮花在他掌心綻開又凋零。
“如今嚴勝痛苦了,他再度為你痛苦一世?!?/p>
祂抬眸,看向屋內幻夢,又看著身旁之人。
“你看的通透,應知他此刻沉溺幻象,正是因為絕不肯面對真實的你與本心,你若現在進去,便是逼他面對此生最恨之物?!?/p>
“放手嗎?”
凈琉璃悲憫道。
“你若不放,他或許,便要真的痛苦不已了。”
萬籟俱寂。
緣一緩緩睜開眼血絲密布。
“不放?!?/p>
他前世心若琉璃,通透卻冰冷,自以為洞悉一切。
卻不知兄長的痛苦,不知兄長的心意,對兄長那復雜無比的痛苦的掙扎,都給予了最正確也最殘忍的成全。
他總是自以為是的放手。
以為放手,便是對兄長好。
可不是的。
他在漫長的菩提樹下,親眼目睹嚴勝煎熬,不肯放棄的執念。
他怎么能放手。
他怎么能,再一次,以對兄長好的名義,再一次背叛兄長。
“當真不放?”凈琉璃再問。
菩薩在他周身環繞一周,凈琉璃化作女童,一派天真的面容望著他,眼眸卻古井無波。
“今日,無論你碰不碰他,他都已知本心?!?/p>
“夢境如同鏡子,照出的,便是他自已不敢直視的真實?!?/p>
“但——”
女童話鋒一轉,清脆聲響陡然帶了鋒芒。
“你若不進,他便定當固守本心,重蹈覆轍,自欺欺人,此世重來毫無意義?!?/p>
祂向前飄了一步。
“你若進了,便是逼他清醒著直面夢中的情意與真實的你,無異凌遲?!?/p>
菩薩嘆息從四面八方傳來。
“放手吧,大人,何必如此,讓他轉世不好嗎?忘卻前塵,方得自在?!?/p>
見緣一毫無反應,女童繼續侃侃而談。
“魂靈不愿轉生,無妨,直接引渡忘川,投入現世便可,區區凡人魂靈,哪里值得這般大動干戈呢?”
祂看著緣一垂下的面容,搖了搖頭。
“大人,是您不愿勉強他,是您非要遂他的愿,還要他幸福?!?/p>
“您身為高天原子孫,道途前途無量,高天原不愿毀你道途,不肯應你所請?!?/p>
“你才跨越界域,尋到我面前,由十殿閻王從中調協,費盡周折,方從伊邪那美手中將他尋來。”
女童仰著臉,一字一句問。
“如今,我還是問你,悔否?退否?”
她指向那扇紙門,指尖蓮花閃爍。
“如今尚有退路,你斬殺鬼王送他入地獄,當即讓他輪回,來世,他便忘了你,忘了一切愛憎癡纏,來世,事事順遂,幸福美滿。”
恰在此時,夜風拂過,菩薩法相大作,璀璨莊嚴。
卻也照的緣一面容更加晦暗不清,一半隱在光中,一半埋在影中。
緣一抬起頭,死死盯著屋中人。
“不放?!?/p>
“唯獨兄長,不放?!?/p>
他怕,怕這偌大世上,星河流轉,再也沒有人會緊握兄長的手。
怕自已這一次的放手,又是另一場萬劫不復的開端。
不放,不放,不放。
放了手兄長只會更痛苦。
他們就像深陷在無邊沼澤里的的兩個人。
一個在上方不停的拉,一個已經深陷在污泥之中。
嚴勝的身軀已被大半污泥脫落,他的手被緣一緊握,越是掙扎越是痛苦。
緣一全力拉住的手和污泥的吞噬在角力,將嚴勝撕扯的痛苦不堪。
可他不能放,不能放。
放了,嚴勝便徹底沒了救。
神佛嘆息,帶著惋惜。
“緣一,情寄于一人,你的眾生相,毀了?!?/p>
緣一掀起眸,緩慢抬起腿,向前邁了一步,啞聲回答。
“沒毀。”
他依舊會為路邊的餓殍駐足,依舊會為悲苦之人垂眸,依舊愿意聆聽世人的祈愿與悲泣。
他心中那棵巨大的菩提樹枝繁葉茂,郁郁蔥蔥。
可那因果的葉片之上,每一筆都寫著繼國嚴勝的名字。
他的眾生相依舊在,不過是一人即眾生。
緣一一步步走近紙門,在凈琉璃的目光中,推開了門。
下一刻,身影踏入屋內,門扉合攏。
菩薩的虛影在廊下月光中微微一動,女童化作凈琉璃,又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虛影。
祂注視著那扇隔絕內外的門,良久,露出一絲笑意。
“癡兒……善哉。”
緣一走到浴桶邊,看著里面的人。
嚴勝靠在邊緣,雙眸緊閉,墨黑的長發濕漉漉黏在潮紅的頸側與胸膛,顫動的眼睫不斷滾落。
他像是瀕死的月,攝魂奪魄又破碎窒息。
緣一靜靜望著,俯下身,將他從微涼的水中抱了出來。
嚴勝渾身濕透,驟然將緣一身上也沾上水汽。
嚴勝艱難地掀開眼皮,無神的望了許久,含糊出聲。
“……緣……一?”
“是我,兄長大人。”
緣一將濕漉漉的兄長更穩地抱在懷里,轉身走向內室。
水滴從他們交纏的衣擺、從嚴勝發梢滴落,落在他們走過的一路。
緣一坐在地上,將嚴勝小心地攬入懷中,讓他側坐在自已腿間。
手臂攬住濕熱的背脊,頭顱無力地靠在自已肩頭。
緣一低下頭,看著懷中緋紅春潮的人,小心翼翼的俯下身,親昵的蹭了蹭他的臉。
他喃喃問:“兄長大人……很恨緣一嗎?”
嚴勝呆呆的看著他,大腦一片混沌,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
緣一似乎并不期待回答。
他閉上了眼,克制的壓下一切沸騰的痛苦。
“我知道的,您不愿,緣一絕不碰您?!?/p>
緣一輕輕抵上嚴勝的額頭,吐息滾燙,帶著近乎虔誠的祈求。
“但是,至少讓緣一幫您紓解,好不好?”
“您很難受,不是嗎?”
嚴勝混沌的視線聚焦了一瞬,對上緣一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了……
嚴勝渙散的瞳孔里掠過一絲了然。
這還是夢……
嚴勝歪著頭,看了他半晌,情欲將他燒的神智不清。
半晌,他的喉中滾出一絲模糊的嗚咽。
緣一笑了一下,額頭抵上他的額頭,注視著懷中人。
大手,緩緩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