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掀起眼,注視籠中碎肉。
“你說的對?!?/p>
無慘說的對。
他是在裝,裝給誰看?裝給自已看。
他裝出一副恪守倫常的兄長該有的樣子,被冒犯后的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可這一切之下,是他那顆早已為緣一沸騰了數百年的心,突然被正大光明地捧到陽光下時,產生的眩目與恐慌。
他茫然的,從來不是緣一的感情。
緣一對他獻出的一切,如同太陽東升西落般確鑿,熾熱到能將鬼的血液都灼燙。
他茫然的,是自已。
當兄弟的界限被徹底焚毀,當追逐與憎恨的單一道路旁突然開出綺麗的花,他站在路口,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定義自已接下來的步伐。
裝模作樣?虛偽?
無慘說的不錯。
他裝模作樣,戰戰兢兢的以為只要維持兄弟的表象,就能繼續安全地仰望太陽,而不必承認自已早已渴望被那烈焰吞噬。
無慘聽見他的肯定,還沒來得及狂喜,卻聽面前人又出了聲。
嚴勝平靜道:“但你有一點說錯了?!?/p>
無慘擰起眉:“什么?”
嚴勝注視著他,緩緩道。
“我從未當做什么都沒發生,也從未想過回到從前?!?/p>
他只是在決定,該以何種姿態,繼續追逐太陽。
嚴勝的目光落在無慘身上,迷惘散盡,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無慘大人,都是一樣的?!?/p>
無論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無論關系如何改變。
他追逐緣一的本質,永遠不會改變。
無慘那團勉強凝聚出輪廓的血肉,在聽見嚴勝的話后,先是一個滯,隨即氣急敗壞的劇烈翻騰,搖的籠子嘎吱作響。
氣死了!真是氣死他了!
這個繼國嚴勝!這個油鹽不進的蠢貨!
他那些話,哪一句不是看不過他被那個怪物繼國緣一玩弄于股掌?
結果呢?這家伙非但不領情,不惶恐,不醒悟,還不帶著他走!
他不應該立刻帶他走,然后說要當他的上弦一嗎!
無慘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恨鐵不成鋼的怨氣混合著被頂撞的惱怒,讓他幾乎要原地炸開。
看看,這才多久,就連基本的判斷力都沒了!
真是被繼國緣一那個怪物慣的!
怎么就壞端端的變好了!
不對。
無慘猛地停下了無用的動作,瞇著眼睛看嚴勝。
是他一時忘了。
繼國嚴勝這個人……他最在乎的,從來就不是他自已會如何,會遭遇什么,會變成什么樣。
他的整個世界,早就和繼國緣一死捆綁在一起,扭曲共生。
攻擊嚴勝,對他這種心智堅定之人,根本沒用。
嚴勝不愿再與無慘多語,就見無慘突然冷靜下來,直勾勾的望著他。
“真狼狽啊,嚴勝,就因為他給你喝了點血,給你戴了這么個小玩意,哄著你說了兩句甜言蜜語,陪你演了幾出兄友弟恭的戲碼,你就暈頭轉向,連自已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嚴勝理都不理他,拎著籠子就往外間走。
無慘在晃蕩的籠子里慢條斯理的繼續挖苦。
“看看你現在,像個情竇初開又什么都不懂的蠢貨,他繼國緣一是什么人?你不是最清楚嗎?”
嚴勝的腳步一頓,旋即再度抬起。
他當然清楚。
緣一是神之子,執刀起便該站立在世間頂端的存在,是奪目耀眼的太陽,是不可直視的太陽。
嚴勝繼續向前走,平靜道。
“無慘大人,我不知你什么時候,也愛說這些無意義的話語?!?/p>
無慘的語氣里滿是玩味。
“怎么會,我只是覺得有趣?!?/p>
無慘慢悠悠的開口,惡劣的看向嚴勝。
“那個高高在上,自以為斬斷了一切鬼之污穢的怪物,最終卻忍不住染指了自已的雙生兄長。”
無慘嘖嘖兩聲:“這等罪惡之事,便是惡鬼也做不出?!?/p>
見嚴勝不語,無慘乘勝追擊,譏笑道。
“你不是最在乎他的名聲了嗎?要是被他人知道你和繼國緣一的關系......”
無慘刻意停頓,看著面前人逐漸冷下的臉色。
“繼國緣一的累世英名,還要不要了?”
嚴勝的腳步驀的頓住。
手中握著的日輪籠停下晃蕩,嚴勝站在門口,風吹過廊下,浮起羽織一角,寒風簌簌。
無慘敏銳的捕捉到他這瞬間的動搖,心中冷笑更甚,言語如刀。
“人類真是可悲的生物。”
無慘嗤笑。
“口口聲聲說憎恨惡鬼,所做之事卻更加下作悖逆?!?/p>
無慘恍然大悟般低低笑出聲。
“我忘了,我眼前這不是有個放著上弦一不做的惡鬼,在陪著他一同沉淪背德么。”
他慢悠悠的說,欣賞著嚴勝越來越緊繃的脊背。
“嘖嘖嘖,當初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你們兩個不對勁,沒想到繼國緣一竟會為了你,什么都不要?!?/p>
嚴勝沙啞的聲音終于響起,從上方干澀的斜落。
“......你早就.....知道?”
“不然呢?誰看不出來你們不對勁?”
無慘慢條斯理的反問,拉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像是施壓。
“我當時還在想,繼國緣一那個怪物是不是腦子出了什么問題,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瘋了?!?/p>
無慘譏笑著看向嚴勝。
“他為了你,獵鬼人的天職,世人的眼光,他自已的原則和名聲,通通都不要了。”
.......早就?
什么時候?
.......為什么?
緣一看他的眼神,緣一對他超乎常理的執著與了解,緣一每一次落在他身上的注視,在這一刻被強行串聯,在他眼前瘋狂閃現、對撞。
嚴勝盯著虛空,心底猛的升起一股毛骨悚然、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無慘見狀,以為他被自已說動了,逼近籠邊。
“嚴勝,遲早有一天,繼國緣一會害了你,早晚,他也會因你而死?!?/p>
“還不懂嗎,嚴勝。”
那團血肉貼近籠邊,森寒出聲。
“嚴勝,他早就為你墜下神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