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瞳孔猛地一縮。
緣一急切而虔誠的俯身,將自已的氣息與溫度,全然覆蓋上去。
他不自覺環上嚴勝僵直的脊背,將兩人間最后一絲距離也徹底消除。
繼國緣一沉浸在失而復得,乃至超乎所求的巨大興奮里,全然不知道自已正在擁抱著一尊正在崩碎的神像。
緣一覺得自已正擁有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滿心都是喜悅和滿足。
他想,終于。
他終于走到了這里。
他專注的將自已的存在,鄭重的烙印在嚴勝生命里。
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嚴勝眼中他看不懂的一切,能將那些分離悔恨的歲月都黏合起來。
空氣仿佛被擠壓成琥珀的質地,粘稠,透明,將兩人澆筑其中,不得分離死死禁錮。
虛幻的得償所愿和真實的萬劫不復在此刻交錯共生。
那一直被緣一追逐,糾纏,以為永遠不會給予反應的冰冷存在,倏然動了。
嚴勝沒有閉上眼,他瞧著面前半闔的人,主動迎了上去。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狠厲的意味,拖著繼國緣一回到戰場。
他的手還死死箍在繼國緣一脖子上,如同溺水者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手背青筋浮現,清晰的感受到掌下喉管的脆弱跳動,感受繼國緣一因為缺氧而逐漸加速,變得艱難的心跳和胸腔起伏。
繼國嚴勝的眼睫低垂著看著繼國緣一,不許他后退呼吸。
良久,嚴勝微微分開些許,看著緣一呼吸新鮮空氣,嗓音啞下去幾個度。
“繼國緣一,你是上天賜予人間的奇跡,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緣一呼吸猛地一滯,他看著兄長雙目猩紅的吐出這般言語。
嚴勝的聲音輕了下去。
“緣一,你確定嗎?”
痛苦,窒息。
這就是靠近他的代價,這就是愛一個惡鬼的下場。
一千二百年,除卻那緣一壽終正寢后的一刀,繼國嚴勝從未傷害過繼國緣一分毫。
可此刻,他的手死死箍著緣一的脖頸上,指節繃緊,不愿松開。
嚴勝一瞬不瞬的看著緣一的面容。
只要緣一的意愿有一絲動搖,他就會立刻將神之子推回他原本的命定道途。
可面前的神之子非但不退,反而更順從的貼近一步,仿佛甘愿就這樣窒息在他手中。
一種難以言喻復雜到他幾欲吐出來的情緒,在嚴勝的胸腔猛地炸開。
在緣一肺里的空氣即將消耗殆盡時,嚴勝停下糾纏,將氣息渡了過去。
脖頸上的桎梏驟然離去,嚴勝偏過了頭,推離了面前人。
“咳......咳咳咳——!”
新鮮的空氣猛然灌入,緣一脫力般向前踉蹌半步,嚴勝下意識抬手接住了他下墜的重心。
緣一的額頭抵在嚴勝肩膀上,劇烈的咳嗽,胸膛急促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氣。
嚴勝也微微平復著呼吸,唇瓣泛著艷麗的光澤,和他冰冷蒼白的臉色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待到緣一的咳嗽逐漸平穩,嚴勝推開了他。
緣一被他一推,身軀一動不動,赫眸沉沉望著他,脖頸上是一圈青紫的鮮明刺目的指痕。
嚴勝盯著緣一,死死盯著他脖頸間青紫的痕跡。
良久,他抬起手,抹去唇邊的水漬。
他無視緣一灼灼的目光,徑直走向被褥中。
“滅燈,我要睡了。”
緣一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兄長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掀開被子鉆了進去。
嚴勝將自已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屋內寂靜了一瞬,旋即是燈被陡然熄滅,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嚴勝看著木地板上自已的影子疊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繼國緣一在他身后跪坐下來,影子完全的籠罩住他的影子,帶著一種龐大的壓迫感。
嚴勝懶得理他,又將腦袋往被子里埋了埋。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灼熱的身軀躺下,一點點靠近了他。
大熊收起了所有利爪,心甘情愿的斂起氣息,心滿意足的靠著兄長的身軀。
嚴勝感受到他的頭發似乎被人摸了一下,旋即傳來了他耳熟能詳的雀躍聲音。
“兄長大人,緣一好高興......”
嚴勝低垂著眼睫,在臉頰上投下兩片靜止的陰影,月色渾渾噩噩的投下。
.......是嗎。
又高興了。
緣一高興就好。
嚴勝疲憊的閉眼,成為一具空殼。
天光透過窗欞時,嚴勝醒了。
他空茫的望著窗邊沉浮的灰塵,身體還維持著入睡的姿勢。
嚴勝睜著眼,看著窗欞透在地上的陰影,看那影子一點點被窗縫滲進來的光改變方向。
嚴勝呆了好一會兒,慢吞吞的轉過身子。
等了許久,都沒聽見往日熟悉的聲音。
嚴勝這才轉過頭看向身側人,旋即微微一怔。
緣一躺在他身側,雙眸緊閉,斂去所有赫灼光華,呼吸平穩。
他本就靠他近,嚴勝一轉身,緣一便像是窩進了他的頸窩里,挨著他的肩膀,墨色帶緋的發絲蹭上了嚴勝的臉頰。
嚴勝居然對此種景象有些陌生,隨即又像是從陳舊的記憶里見過這幅景象。
自嚴勝重生以來,每一次他醒來,緣一便總是醒著的,像是在警惕什么。
這是第一次,在他醒來后,緣一還在安睡。
像一頭收攏了所有利爪與光芒的猛獸,終于在許久的漂泊與尋找后,陷入了毫無防備的睡眠,換得了一場無需驚醒的美夢。
嚴勝看著這個他追逐,憎惡,嫉妒,又無法掙脫的神子,在此刻毫無神性,只剩下屬于胞弟的寧靜睡顏。
不。
這不是第一次他看見緣一的睡顏。
嚴勝倏然間想起沉封在舊時記憶里的事。
很多很多年前,他偷偷帶著緣一出去放風箏,兩個小小的孩童在草地上狂奔,他牽著緣一的手,緣一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后。
玩累了,緣一便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
那時的小小嚴勝在想,長大后,他和緣一會怎樣呢?
他想不到,但他想,總歸是不會分離的。
嚴勝偏過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懸在那張熟睡的臉孔上方。
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緣一的眉骨、鼻梁、嘴唇,將那些鋒利的線條鍍上一層柔和的虛邊。
指尖的影子落在緣一頸間那道青紫的勒痕上,嚴勝呆了一下。
他最終沒有觸碰。
緣一無意識的動了動,更深的將額頭抵進嚴勝頸側的凹陷。
嚴勝一動不動任他靠著。
他垂眼看著這張毫無防備的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裹挾著他。
比恨更尖銳,比那說不出的字眼更沉重。
嚴勝緩緩轉過了頭,空茫的眨了眨眼。
天光乍破時,耳畔傳來熟悉的喃喃呼喚。
“兄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