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顫抖著去摸他的臉,手上的血漬沾染了面前人的臉,像是在皚皚白雪上落下紅梅,他又顫抖著小心翼翼的抹去那道血跡。
緣一顫聲道:“因為我愛您,兄長。”
他如此虔誠,將一顆心盡數(shù)剖給他看。
“我愛了您一千二百年,嚴(yán)勝。”
繼國嚴(yán)勝卻恨恨的看著他:“我恨你。”
恨。
是。
恨。
一千二百年來,他終于將這個字對面前人吐出口,隔著渡過的忘川秋水,一千二百年的花落草長,無盡的焚身業(yè)火。
緣一倏然癡狂了,他想張嘴說些什么,嚴(yán)勝卻猛地拉著他的衣襟,再度死死抵著他。
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嚴(yán)勝雙目猩紅,他的淚落下又滴到緣一眼中,緣一一顫,那滴淚便混著他的淚一同落下。
嚴(yán)勝執(zhí)拗說:“我恨你,繼國緣一。”
他分明在說恨,眼中卻不停的落著淚。
緣一痛苦的看著他,似乎并未因這個字眼而感到而痛苦,他只痛苦的看著嚴(yán)勝,哽咽道。
“兄長,您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對緣一的愛呢?”
繼國嚴(yán)勝泣不成聲,嘶吼著,悲嚎著,似乎這樣就能掩蓋自已的心。
“因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繼國緣一!”
恨你擁有舉世無敵的天賦讓他連做一個保護胞弟的兄長都做不到!
恨你就這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家拋棄了我!
恨你就那樣在我面前死了!恨你帶給我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恨你一千二百年來一直看著我卻從未見過我!
恨我這般對待你,恨你因我而痛苦,而你卻依舊如此愛我的不肯恨我!
恨萬千世界的煩惱都進不到你那個該死的腦子里。
恨所有的貪欲癡嗔恨妒怨你皆感受不到。
恨你此生不會為任何事情煩憂,恨你輕而易舉的擁有自已得不到的一切。
恨你得到了一切卻一副自已什么都不在乎的嘴臉!
恨你為什么不肯恨我!
為什么不肯恨我!!!
恨啊!恨啊!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啊!!——
繼國緣一就是天降神子。
連這份惡心的,畸形的,該被千夫所指萬眾唾罵的感情,他卻什么都察覺不到,或者說他的腦子里根本不在乎,那些世人所指責(zé)唾棄厭惡的,他一絲一毫都不在乎,萬般煩憂都不可入他耳進他眼。
憑什么!
為什么!
明明提出一切的是繼國緣一!
明明得到一切的是繼國緣一!
明明這一切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為什么,卻是他如此痛苦!
繼國緣一。
繼國嚴(yán)勝恨死他了。
最恨不過恨你居然如此熾烈而默默地愛著我。
淚水滾滾落下,比屋外的雪還要大,比寒冬臘月還要冷。
他的嘶聲怒吼沒有擊碎繼國緣一的心,卻死死將他自已扎了個透徹。
世界在繼國嚴(yán)勝的耳中坍縮成空白的嗡鳴,他所有的嘶吼,那些淬了毒的恨意與詰問,抵不過他一千二百年的付出的愛,沒有砸在緣一身上,卻盡數(shù)被他自已吸收了個透徹。
好似有人死死抱住了他,如烙鐵般滾燙,如此固執(zhí),有什么東西落到他臉上,砸開一點一滴水漬。
嚴(yán)勝的聲音嘶啞的不像自已。
“出去。”
箍著他的手臂一顫。
“出去。”
這次的聲音很輕,待著瀕臨崩潰的哀求。
那道滾燙離去了,紙門被拉開,雪涌了進來,又被輕輕闔上,將那漫天素色和赤紅,一并關(guān)在了外面。
他的脊骨一節(jié)節(jié)抵上冰涼的地板,旋即側(cè)身,蜷縮了起來,就像還在母親身軀中時,和他的半身一同蜷縮成一個完整的圓。
可他的半身被他自已趕走了,他便找了一個最省力的姿勢,準(zhǔn)備永久的安放自已。
愛嗎?那個字太燙。
恨嗎?愛的反面是無關(guān),可他永生永世也做不到對緣一無關(guān)。
他沉默的蜷縮在寒風(fēng)冷冽,大雪飛揚的天地間,長發(fā)散落,像個塵封的繭。
安靜。
死寂。
萬籟俱寂。
直到紙門被輕輕打開一條縫隙,又合上。
滾輪在地上滾動,發(fā)出咕嚕嚕又沉悶的聲響,最后停在了他蜷縮的身體旁。
無慘繞過他的背影,到他面前去,卻沒有走到他臉上,只停在了他胸前。
他注視著嚴(yán)勝散亂的衣領(lǐng),懶得去看那張狼狽的臉。
鬼王嗤笑:“我早說過,早晚有一天,你會被他害慘了,不聽勸,現(xiàn)在好了,滿意了?”
沒有回應(yīng)。
無論他如何嘲諷,恨鐵不成鋼的怒罵,也不會有回應(yīng)。
無慘踩著滾輪,又貼近了他些許,旋即便靠在枕上。
他盯著嚴(yán)勝散亂黑發(fā)下那截蒼白的脖頸半晌,哼嘆一句。
“別哭了......嚴(yán)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