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看著他,沒說話,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還未等他出口,紙門被猛地拉開,風雪呼嘯而入。
嚴勝的話語戛然而止。
緣一立在門口,赤色羽織上落滿新雪。
他一錯不錯的看著嚴勝,見后者正坐著,手中還端著棋盒,稍稍松了口氣。
無慘很自覺的掐斷了自已的呼吸,默默滾到一邊當自已不存在。
緣一走到嚴勝身邊,將地上的棋子撿起,放到了兄長手中的棋盒內,待到全部撿好,他將棋盒合上蓋子放好,朝嚴勝低聲說話。
“兄長大人,請您等我,我去去便回。”
嚴勝還未明白他這話什么意思,就見緣一起身,徑直抓住了那裝死的籠子,轉身便走。
無慘倒吸一口涼氣,不敢說話,死命從柵欄里沖嚴勝招手。
“緣一,把他放下。”
緣一的腳步驀的釘住,回頭看向兄長。
說不清那雙赫眸里如今是什么,緣一迎視著兄長的目光,話語不輕不重。
“兄長,它不可留您身側。”
兩人沉默的對峙片刻,緣一垂下眸,輕聲道:“兄長,我馬上便回來。”
短短一句,下了定論。
他轉身沒入漫天飛雪中,將紙門合上,沒有將無慘放回隔壁房間,反而朝外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繼國緣一,嚴勝讓你把我放回去!”
緣一沉默著,步履急促朝蝶屋走去,雪地在腳下發(fā)出急促的咯吱聲。
無慘不能留在兄長身邊,是他將這頭碎肉忘卻了,他絕不會讓無慘有任何挑唆兄長的機會。
無慘徹底慌了,他不知道繼國緣一要帶他去哪,但絕不是什么好地方!
“繼國緣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什么都沒說!”
緣一步伐未停,赤色羽織在雪幕中灼灼如焰。
“我真的沒說!他那個樣子,我說什么他能聽進去?!我說了有用嗎?!”
無慘幾乎是在嘶吼,恐懼與一種被徹底無視,以及冤枉的暴怒交織。
緣一驟然停步。
巨大的慣性讓籠子猛地一晃,無慘倉皇抬頭,對上緣一俯視下來的目光。
赫眸沉沉,毒的心膽俱裂。
無慘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他看見緣一改變了抓籠子的握法,五指貼上籠壁,旋即緩緩用力。
無慘齒尖戰(zhàn)戰(zhàn),繼國緣一此刻的沉默,比嚴勝的崩潰更可怕。
他猛地在籠即將變赫前厲吼,淬了毒般一字一字砸向緣一。
“我什么都沒說,繼國緣一!我只是看著他別真被你那份‘愛’給逼瘋了,哪天想不開直接沖出去拉著我一起尋死,給你‘繼國緣一的天命’殉葬!”
天地間的風雪似是靜止了,寒風吹著凄厲的哨音,將茫茫雪色里的赤影寒了透徹。
無慘看著那道僵硬的身影,倏然露出一個森寒的笑。
“繼國緣一,嚴勝愿意為你回頭了嗎?”
這是何等毒,萬般狠的一句話。
無慘滿意的看著繼國緣一血絲遍布的雙目。
“怎么?繼國緣一,他剛剛對你說話,你怎么又不聽了?難怪他一眼都不想看見你。”
繼國緣一死死盯著這團碎肉,一字一句的反駁:“胡說。”
無慘嗤笑出聲。
“瞧瞧,繼國緣一,你把他逼瘋了,現在又裝作自已什么都不知道不懂,真是令人作嘔。”
碎肉不再握著柵欄,眼中浮現一絲嘲意。
“你知道嗎,我有時很欣賞嚴勝,至少他夠坦誠,恨,嫉妒,超越,欲望純粹的可愛,不像你——”
他冷笑一聲:“嘴上說著愛,卻用這份愛凌遲了他一千二百年。”
無慘得意的看著繼國緣一恍若如墜冰窖的神情。
“繼國緣一,你知道嚴勝想要什么嗎?你不知道,你只會一味的‘為他好’,然后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繼國緣一連胡說二字都說不出來了,這因為繼國嚴勝而生的攻訐他的話語,他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大雪落在他肩上,將他滿身赤紅逐漸變白。
無慘得意的冷笑,如毒蛇吐信,在風雪中咝咝作響。
“繼國緣一,據說你也有那所謂千百年的記憶,那你猜猜,嚴勝為什么,前世跟我走了?”
緣一肩上的雪越積越厚,指節(jié)緊握成拳,手背青筋虬結。
無慘的聲音帶著快意:“因為我能給他想要的!”
風雪在此刻似乎驟然加劇,他睫毛上的雪粒輕輕顫動。
無慘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他從未追逐過我。”
“他跟隨我一世未曾背叛,雖說我也天下無敵,那他為何不追逐我?”
無慘冷聲道:“誰都說他繼國嚴勝癡迷武道,說他為當天下第一不擇手段。”
他問:“繼國緣一,你也這么覺得嗎?”
緣一毫不猶豫的否決,這天地間,沒人比他更知曉,兄長一次次做出抉擇時何等孤絕,是何等執(zhí)著,是何等迷人。
“是啊,他若只為了力量,這天地神佛萬萬千,各個排山倒海,具備通天之能,他為何不去信仰神佛,為何不在佛前枯坐人生祈求能力降臨。”
無慘對他露出殘忍的憐憫。
“繼國緣一,這世間誰沒見過太陽。”
緣一睜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天地間漫天飛雪,和那輪藏于云層之中的耀天紅日。
他看見的從來不是太陽。
是你。
因為你,繼國嚴勝才會永無止境的追逐。
若你是太陽他便追逐太陽,若你是高山他便攀爬高山,若你是一條長河,他便隨波逐流。
除了繼國緣一,換誰都不行。
無慘的聲音沉下去,壓過風嘯。
“這份追逐是不會停的!”
“不是你說一句你這個不得了的太陽要走下神壇來愛他,他就該感激涕零的接受,然后改變自已的!”
緣一的唇瓣翕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喉中。
我從未想過讓兄長改變.....不接受我也沒關系,只要是兄長決定的事情,我都愿意,我都愿意......
他的心念越來越淡,風雪吞沒了他的感官,帶著一種茫然的痛苦,像是問自已,又像是問這漫天飛雪。
“我愛兄長......兄長那么痛苦嗎?”
“對!他痛苦死了!”無慘厲聲接道,仿佛終于等到了這句質問,話語如決堤的洪水傾泄而下。
“繼國緣一,繼國嚴勝那個人,他可以沒有愛,他可以接受全天下,包括你!全都不愛他!他可以接受沒有人理解他,接受沒有人愛他,接受與世為敵!
他一字字從齒關里擠出。
“——但他不能接受沒有你!”
“明白這其中的差距嗎?”
“明白嗎!明白嗎!”
無慘厲聲道:“繼國緣一,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他不能沒有你!他這一生!都是因為你!!!”
如同驚雷在緣一耳畔炸響,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肩頭的雪崩落都未曾察覺。
無慘的聲音在天地間震顫。
“繼國緣一,他的追逐是不會停的,即便他接受你愛他,乃至他接受自已甚至愛你,可這不代表,他就會停下腳步,你明白嗎?”
緣一緩緩抬起眼,赫眸映著無盡紛亂的雪,他喃喃,如同囈語。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兄長因為我而痛苦,我知道兄長走上了一條他永不回頭的路。
“我從未想過勸他回頭,我只是......我只是祈求他,能多愛一點自已。”
祈求他行走在路上時,不要赤裸雙腳,將腳底板磨的鮮血淋漓。
祈求他在日夜奔跑時,能夠不要忘記吃飯喝水。
祈求他,能夠知道自已很愛他。
祈求他,帶著自已一起上路。
“那就去說啊!”
無慘的怒吼陡然炸開,他瞪著繼國緣一,眼中是狂暴的怒火。
“告訴他,把你想的全說出來啊!你不是看了他很久嗎!那就說啊!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全都說啊!你的嘴巴是長來干什么用的!去把你心里想的從沒說過的話全部說出來啊!你那張嘴是擺設嗎?只會在心里想想嗎?!去說啊!”
他的話語刻薄如刀。
“愛愛愛愛,就知道說個愛,你跟他說這個字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明白愛是什么意思!他到現在還以為他在恨你!”
“愣著干嘛,怎么,難道你沒長嘴不會說嗎?”
“難道還要我告訴你怎么說嗎?我也不知道啊!”
無慘十分刻薄的怒罵。
“你們兩個的事,不管是我還是旁人,半點也插不進去,也弄不明白!”
“只有你知道該怎么說!只有你們兩個能解決啊!”
他臉上的暴怒轉化為譏誚。
“至于怎么說,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反正你們兩個說不清楚就一起爛在這里,但別連累我啊!”
該死的老天爺,他可是做了一件天大的,最荒謬,最憋屈,他以前從不會做的好事!一定要讓他早點轉世!
無慘這樣想著,厲聲怒斥。
“這世上誰都留不下繼國嚴勝!誰都留不下他!哪怕是你!繼國緣一!”
“但是——”無慘的聲音輕了下去:“只有一個人,能讓他回頭望一眼。”
在這世上,天上地獄,宇宙洪荒,僅此這么一個人,僅此這么一個繼國緣一——
能讓繼國嚴勝回頭望一眼。
然后,拉著這個人,義無反顧的向前走。
無慘道。
“繼國緣一,去找他。”
繼國緣一徹底震住了,大腦被炸的一片嗡鳴作響。
鬼舞辻無慘冷笑一聲,輕蔑的看著面前的人。
萬鬼之王,兩生以來頭一次,因為繼國嚴勝,在繼國緣一面前,有了無可匹敵的勇氣和尊嚴。
“繼國緣一,你這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