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炸響,整片天地在黑與亮光之間反復明滅。
凈琉璃凝視著緣一,聲音如玉石相擊。
“騙你?我何曾騙過你,大人?”
爐前青煙裊裊上升,將巨大的金身佛像籠罩的模糊不清,一雙慈悲目若隱若現。
緣一嘶啞道:“兄長,不會停下的。”
“是啊,他不會停下?!眱袅鹆С恍Γ骸澳皇?,早就知道了嗎?”
是啊,他早就知道。
早在一切還未開始,早在兄長還在地獄之時,早在那顆菩提樹下便知曉,兄長是不會停下來的,兄長連往生都不愿。
他愿意一直追隨兄長,愿意站在兄長身邊一路前行。
可昔日的恐慌讓曾經的他只敢奢求明日,不敢遙望未來,如今的幸福又讓他沉溺此刻。
直到驚雷炸響。
是啊,不會停,那怎么辦?
如果兄長不變回人,待到鬼舞辻無慘死去,兄長亦將消亡。
若是兄長變回人,先不提此世變鬼后的斑紋是否對兄長有影響,只要凡人壽數一盡,兄長依舊會死。
為人死也好,為鬼死也好。
都是死。
死了怎么辦?
緣一的聲音沙啞悲慟:“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凈琉璃反問:“你一開始,不也知道了?”
知曉兄長是不會停下腳步的,死后,兄長也絕不愿意消除記憶轉世重來。
生老病死,對于蕓蕓眾生而言,是苦亦是解脫,轉世輪回,無論生前有何苦難不平,渡過忘川,便是新生。
可對繼國嚴勝而言,一死非是解脫,而是苦難再度循環。
緣一厲聲質問,天生通透,全知全能的神子想不明白,不明白為什么一切結束后竟是這般境地。
“你不是設下六大劫難嗎? 兄長不是已經度完了嗎?不是說度完兄長便可得償所愿嗎?!”
他的聲音嘶啞難聞,在大殿內凄厲回響。
“六難不是已經度過了嗎?!”
凈琉璃不驚異他的質問,只是看著他,一雙眼眸似是含了天地萬千,又似只為悲憫。
“此世,繼國嚴勝幼年化鬼,后十年沉睡,后舍身忘我以身自殺,再到那夜得知你的心意,后見自我本心,最后,得知八百年真相。”
“樁樁件件,是為劫難?!?/p>
遇外魔,離沉睡,舍妄身,破邪見,歷欲念,見我執。
六大劫難,劫劫度過。
不破不立,方得真我。
是啊,不是每一劫都渡過了嗎?
緣一啞聲問:“那為什么會到這種地步?!”
為什么?
菩薩當即回轉身軀,看著面前之人,身后巨大法相流轉,流光照地。
祂厲聲呵斥:“嚴勝是度了六劫,可六劫基于六根之上!可你捫心自問,他的六根清了嗎?!”
眼,耳,鼻,舌,身,意是為六根。
緣一踉蹌了一下,渾身顫抖,他意識到了什么,震顫的看著面前身影。
“他耳根聞你笛聲則駐留,可凈?”
“他舌根嘗你鮮血而復蘇,可凈?”
“他鼻根嗅你悲慟而棄死,可凈?”
“他身根知你心意而崩毀,可凈?”
“他眼根見你深情而照見本心,可凈?”
“他意根知你宿緣而心意相通,可凈?!”
菩薩一步步走來,祂的聲音如此溫和平順,祂的話語如此疾言厲色,他的步伐如此叫人心肝俱裂。
菩薩慈悲,普度眾生。
菩薩悲憫,一視同仁。
“見本心,斷執念,六根清凈,放得解脫!”
凈琉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灌進緣一耳中,通透空靈,不可回避。
“他是渡了六劫,可每一次,都是你將他拉回?!?/p>
“他原本要清的六根,依舊因你而不清!”
“每一次,是你,你的聲音、你的血肉、你的氣息、你的觸碰、你的影像、你的因果——將他更深地拉回‘繼國緣一’的淵藪之中。”
“他的六根,早已被你填滿。這魂魄,除你身邊,何處可安?何法可度?”
菩薩法相光輝大綻,凈琉璃的身影若隱若現,窗外檐下的宮鈴在狂風中泠泠作響,如泣如訴。
緣一僵在了原地,整個人像是成了一座瓷像,一動不動。
他緩緩抬起眸,赫眸血絲密布,身影嘔啞不堪。
“你說的,六劫渡過,兄長便可得償所愿。”
他的聲音很輕:“怎么又不算了?”
菩薩訝異的看著他:“怎么不算?”
在緣一渙散的眼眸中,祂溫和一笑,那般慈悲,那般溫柔,那般憐憫世人。
“他想再見你一面,他想找到自已存在的意義,這些,不是都已完成了嗎?”
雷聲響徹天地,閃電橫貫西東,滂沱大雨傾天落下。
凈琉璃拊掌大笑:“他不是已經,得償所愿了嗎?”
暴雨在剎那間吞噬殿宇,將殿中人徹底澆的萬念俱灰。
緣一怔怔的看著眼前人,他看向凈琉璃,又看向那座巨大的金身佛像,裊裊青煙一直而上,他竟是一直未曾看清。
他的思緒一片空白,他沒時間去想為什么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沒心思去想地藏王是不是算計了他,沒時間去想為何地藏王為何要這般做。
手指輕輕顫動。
兄長還在等他回去。
兄長。
緣一猛地回過神,近乎希冀的看著眼前神祇。
“那就在死后想辦法!兄長不愿轉世沒關系,我可以帶兄長回高天原,我可以同兄長再度作為雙生子轉世,或許兄長會同意,大不了,我可以一直——”陪著兄長,無論天堂地獄。
可他的聲音被人輕輕掐斷,凈琉璃道。
“大人,高天原不會再由你任性妄為了?!?/p>
萬籟俱寂。
緣一怔然的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大雨簌簌落下,狂風涌起,吹得寺廟大門隆隆作響。
一千二百年前,他跨越界域去往地藏王菩薩身前。
高天原以為他是為了送嚴勝轉世,到底不算什么大事,神之子想做這些,他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結果他去了便一去不回,在佛前長跪,用神力神格倒行逆施,因果倒懸,時間倒回。
那時他已付出代價將一切更改,木已成舟,踏入這片他構造的領域,高天原再震怒也拿他無可奈何。
可待到他此世這幅身軀再度消散,回歸上天,高天原絕不可能再由他為所欲為。
可如果,待到一切結束......
緣一的聲音如同夢囈:“待到一切結束,兄長怎么辦?”
他面若死灰,手無法抑制的開始顫抖,赫眸驟縮。
“為什么,會是這樣?”
凈琉璃捻指成花,悲憫一笑。
“您自已選的啊,大人。”
天地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