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琉璃在他臉上巡視,祂訝異這個人明明知曉了雙生胞弟的真實身份卻未曾展露任何驚訝。
凈琉璃陡然間啞口無言,稀奇的看著面前這個凡人。
祂驀的輕嘆:“即便至今,你也讓我很驚訝。”
“哦?”嚴勝側(cè)首。
凈琉璃凝視著他,望他本心見他執(zhí)念,望他靈魂見他純粹。
多么神奇的一個人,居然從始至終,便一直將繼國緣一供奉在崇高無垢的神壇之上嗎?
沒有驚訝嗎?或許是有過的,可驚訝一瞬過后,便是坦然接受。
不知真相時,他便已堅定不移的奉其為神子。
從始至終都將緣一視為這世間最高不可攀的神子太陽。
可即便如此,也依舊妄圖以凡人之心,血肉之軀,以畢生歲月妄圖追逐神祇么?
竟是一個這樣不屈,令神佛也為之側(cè)目的一顆凡心
凈琉璃不再看他,祂抬起眸,注視窗欞邊垂落成線的水珠,將所有的,緣一曾說過的,沒說過的一切全都緩緩道來。
祂講那位神子的降臨,講他的跪伏,講他的感悟,講那顆小小未成熟的柿子,講他的祈愿。
嚴勝靜靜聽著,將一個字,一個音,盡數(shù)刻在腦中,一絲火星點燃軀骸,漸漸席卷惡鬼冰冷的四肢百骸。
窗外雨聲嘈切作響,宮鈴泠泠,在他將繼國緣一跪伏的那一千二百年刻入骨髓時,他聽見凈琉璃的聲音在耳畔回蕩,空靈又莊重。
萬籟俱寂。
一個神,一個人的決絕能有多沉重呢,響徹天地。
在知曉一千二百年緣一不在他身邊的從始到末后,嚴勝輕聲問出那個問題。
“他付出了什么代價?。”
一朵寒梅自窗外飛到屋內(nèi),靜靜的垂落在地上。
繼國緣一瞞了許久,凈琉璃卻一絲不落的全部吐出。
“他許下大宏愿,許你得償所愿,而那時你的愿望是與他再度相見,于是在那一刻,大宏愿就此應(yīng)許。”
神之子的神力在半身回應(yīng)的那一剎那,趕赴忘川。
在小舟渡過忘川河的剎那,他全部神力呼嘯而出,剎那間席卷天地。
天上地下,萬象凝滯。
時間被強行回溯,來到他與你因果纏生的那一日。
嚴勝靜靜聽著,話音落下時,他沒再應(yīng)聲,他沉默的看著面前巨大的金身佛像,在偶爾亮起的閃電中,祂一半殘存在金色里模糊里,一段隱在晦暗中,看不真切。
嚴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著上首,低聲喃喃。
“真是......”不聽話。
“還有呢?”嚴勝問道。
凈琉璃看著他,為這凡人的敏銳感到訝異。
祂搖了搖頭:“時間不多了,節(jié)點已到。”
時間回溯,可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命運要想更改更是千難萬難。
前世嚴勝舍棄人身,墮入地獄的那一日,便是一切節(jié)點之終。
那時作為人的嚴勝死去了,活下來的是作為鬼食人借命的黑死牟。
此世雖有不同,可命運節(jié)點卻停在那一刻。
凈琉璃道:“你曾想過吧,在緣一此世壽終正寢后,便隨他而去。”
嚴勝沉默的看著他,靜待下文。
“命運節(jié)點一旦到來,在命運中作為‘人’,便已徹底勾銷。”
祂注視著嚴勝,繼續(xù)道。
“前世如此,你化鬼,靠著食人借命活下去,是業(yè)障,是強求的篇章。”
“此世亦是如此,命運節(jié)點那日到來那刻,你若還想繼續(xù)活下去,便是業(yè)障,緣一想讓你多活一天,便要用神力維持一天。”
殿外傳來遙遠的悶雷。
借了命,是要還的,有了業(yè)障,是要償?shù)摹?/p>
緣一逆轉(zhuǎn)時光,付下了買下這次機會的本金,而讓嚴勝在命運節(jié)點之后,繼續(xù)活下去的每一刻,他都要用神力抹去嚴勝的業(yè)障,償還利息。
菩薩說,越臨近節(jié)點,緣一的消耗便越大,待到節(jié)點之后,更是如泥牛入海。
凡間無神力可供汲取補充,緣一便只能靠著凡人力量來補充消耗。
嚴勝怔怔的聽著,如閃電劈開迷霧。
原來是......這樣。
難怪緣一的飯量日益驚人,甚至最近半夜都會餓,他需要吞食遠超常人的食物,填補無底洞般的消耗。
嚴勝閉上眼,一絲星火自腹中暴起,順著血液流向各處。
風聲凄厲,殿內(nèi)一時寂靜。
嚴勝偏頭,問到:“能不能彌補?”
他問:“緣一付出的那些神力,神格,還能不能補回去,待到以后他重新變回神,怎樣可以彌補他的過錯。”
不問過往,不問未來,只問繼國緣一付出的一切,還能不能彌補。
凈琉璃微微一怔,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哦?知曉他瞞你至此,甚至為你付出此些代價,我以為你即便不大發(fā)雷霆,也會心生隔閡,你竟......只想著如何替他補回?”
嚴勝冷道:“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和旁人無干。”
他一字一句,如此字字清晰,詰問菩薩。
“我只問,能不能彌補?”
凈琉璃盯著他的神情,突然露出一個笑,他的眼眸越來越亮。
“不是沒有辦法。”
祂看著聽見這句話后便一錯不錯盯著自已的嚴勝,四目相對,微笑著娓娓道來。
“緣一逆轉(zhuǎn)因果倒懸時光,犯了亂序平衡,只要能在這一世,兩世鬼王皆死,滌清人間污穢,這便是兩世大功德傍身,圓滿回歸上界。”
嚴勝沉默的聽著,忽然問:“他不愿意,是嗎?”
......因為我,是嗎?
“是啊。”凈琉璃并不訝異他的敏銳,只悲憫一嘆。
“他不愿意。”
三根斷香歪歪斜斜,潮濕的水汽彌漫開來,混著雨水腥氣。
嚴勝低聲問:“他想做什么?”
凈琉璃答:“他想讓你永遠活下去。”
雷聲轟鳴。
神子試圖在半身前藏匿的一切全部被披露出來。
他的癡想天地屏息,他的私心天地可鑒。
嚴勝緩緩閉上了眼。
“他為了你,真是什么都愿意做,不顧一切。”
地藏王菩薩看著他,語氣無波無瀾,溫和柔順,一字一句落入玉盤,嘈嘈切切錯雜彈。
“你猜,他為了讓你永遠活下去,他會做什么?”
菩薩在殿內(nèi)踱步,法相流轉(zhuǎn),光影明滅。
“他或許會不殺鬼王,因他性命與你相連,他為了你,又一次沒能完成天命。受千古責難。”
“或許,他會為了你成鬼也說不定取而代之,,代替鬼王掌控你的性命,他不死,你也不會死。”
菩薩抬眸,目光如鏡、
“或許,干脆讓你將鬼王吃了,讓你成為鬼王?”
菩薩拊掌大笑:“無論哪一樁,都是天大的罪孽啊,可他為你什么都擔了,還差這一遭嗎?”
祂的笑聲在殿內(nèi)回蕩,聽著這樣讓他大腦轟轟作響的笑,嚴勝也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卻讓周遭剎那間安靜下來。
嚴勝沙啞的笑了聲,緩緩抬眸,漠然的看著菩薩。
“你便是這么看他的?”
他的聲音很輕,砸在殿內(nèi)。
凈琉璃收斂了笑意,祂看著面前這個人,身后法相大作。
嚴勝一步步逼近祂,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回響。
“你看著他六百年跪伏,看著他六百年祈求,受他六百年供奉,然后,你告訴我——”
嚴勝的聲音陡然拔高,以下犯上的盯著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神佛。
“在你眼中,你認為他會是這樣的存在?會是將蒼生徹底拋之腦后,選擇墮落?”
這些高居云端,悲憫眾生的神佛,自神子為他落入凡塵時,便為他判下不純的烙印。
祂們理所當然的認為,一個執(zhí)念如此深重的神子,自然也能為兄長背棄蒼生,為此墮落。
嚴勝一步步靠近凈琉璃,踏碎虛偽的慈悲與傲慢的猜想。
嚴勝冷笑一聲,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迸濺,他冷冽的看著眼前人。
“眾神佛悲憫諸天時未免太高高在上,不過尺澤之鯢,以白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