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一的小腿已然消散了,他連跪都跪不住,只能依偎在他懷里,被他緊緊抱著。
緣一看著他,溫柔的抹去他臉上所有脆弱,他分明在笑,眼里卻流出了眼淚。
“兄長,別怕,不要難過,兄長。”
他還是如此笨拙,即便到了如此時候,也只會喊一句兄長。
他說著說著便哽咽:“兄長.....兄長.....”
這樣的,為滌蕩世間污穢,消滅所有惡鬼而生的神之子,此刻卻如同最丑陋的惡鬼般,身軀消散,在太陽底下漸漸化為灰燼。
“你做了什么?緣一!”
嚴勝死死抓著他,像是祈求一個希冀。
“能不能彌補,能不能改變,緣一,告訴我!”
只要能改變,只要能改變。
只要能讓緣一消散的身軀回來,只要能讓緣一好好的回來。
只要他的緣一能活在這世上。
什么都可以。
嚴勝全身都在抖,緊緊抱著他,眼里滿是血絲,他話語中竟是有了哀求之意。
他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這樣驕傲又尊嚴的人,哀求著讓胞弟告訴他,怎么樣才能長相廝守。
“緣一......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繼國緣一笑了,似是有些痛苦,又帶著心滿意足。
繼國嚴勝前世化鬼之時,便舍了為人之路,此后四百年靠著鬼舞辻無慘的血活下去。
為鬼時光,皆是業(yè)障。
他的命,早該在化鬼那日便斷了。
這一世即便重來,他的命便是如此,前世化鬼之日便是節(jié)點,他想在節(jié)點之后活下去,便是業(yè)障。
命是要還的。
緣一摸了摸嚴勝的臉,他的身軀漸漸消散,灰燼被風卷走,在天地間消逝。
“兄長,對不起,改不了了。”
嚴勝在這瞬息間凝住了,他茫然的看著緣一,淚水一滴滴砸在他臉上。
嚴勝靠著鬼舞辻無慘的血永生,便也承擔了鬼之業(yè)障。
如今,緣一將他體內(nèi)沉甸甸的業(yè)障,一筆一劃,盡數(shù)勾銷。
你的業(yè)障,你的因,皆由我來相抵。
這個曾為凡人,又為惡鬼,后為罪魂的存在,一切業(yè)障被一雙大手,以無上功德神力抹去。
從此以后,嚴勝的體內(nèi)再無鬼舞辻無慘的鬼血,此幅永生之軀,再無業(yè)障。
緣一的腿漸漸消散了,和他一樣高大的胞弟此刻只剩下半幅身軀,就那樣縮在他懷里。
他那樣滿足的笑,如同稚兒,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從此往后,天上地下,神佛人鬼,誰也無法再控制您,您的命,只由您自已。”
真好,兄長。
緣一終于為您做成了一件事。
愿我之善業(yè),成兄長之盾,愿我之福德,銷兄長業(yè)障,愿以此功德,莊嚴兄之道。
從今往后,繼國嚴勝不欠天地一毫,不染因果半縷。
天不能收,地不能葬。
繼國嚴勝緊緊抱著他,他像是又開始恨起了懷中人,雙目猩紅,恨意與淚水一同決堤。
“繼國緣一!誰允許你這樣做了!”
他嘶聲怒吼,嗓音如撕裂。
誰允許你替我去死了!我從來沒允許過!你憑什么這么做!”
緣一望著他:“可是兄長大人,明明也想為了緣一去死。”
嚴勝恨恨的咬緊牙關:“是啊,你又贏了。”
連為對方去死,我都無法快你一步。
你怎么能......能就這樣離我而去。
緣一的右手開始消散了,手中一直緊握的紫色發(fā)帶緩緩落在地上。
他抬起左手,輕輕勾住了嚴勝的小拇指,一如自小到大,親昵依賴。
嚴勝看著他,心如刀割,他從未想過人這一生能痛成這樣子,幾乎如凌遲車裂。
他恨恨的看著懷里的胞弟。
“你怎么能......再讓我看著你離去一次。”
怎么能就這樣又丟下他一個人,又這樣在他眼前離去。
他恨。
繼國嚴勝近乎撕心裂肺。
他后悔了,他早該去死的。
為什么一次又一次看見緣一的眼淚便心軟。
早在此生化鬼之時,早在此生陷入沉睡之時,他就該心狠一點。
他早該去死的。
這樣,他的緣一便能活了。
緣一的下半身已然消散了,一如一千二百年前被他腰斬那般。
嚴勝驚慌失措的將緣一又往懷里抱緊。
他的胞弟變矮了,他為了抱住他,背也越發(fā)佝僂。
他的緣一又因為他身軀不完,死無全尸。
“你怎么能.....緣一.....”他泣不成聲。
整片天地似乎都在此刻寂靜,將他們二人從世間隔離拋卻。
“對不起,兄長。”
緣一摸著他的眼睛,又劃過他的鼻梁,嘴唇,又撫上他的耳廓,由他親手做的日月花札掛在兄長耳畔,他一眨不眨的看著,一眼也不愿挪開。
“緣一無法看著您在我面前死去,緣一想讓您一直活著。”
緣一的聲音輕的像霧。
“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誰也無法控制您。”
他親昵的在嚴勝懷里蹭了蹭臉,那片衣襟早已被淚水浸透,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兄長的。
“求您,再疼愛緣一一次吧。”
“請您,好好活下去。”
他的兄長,是這天地間,最偉大,最不屈的人。
請您好好的活下去,行走在您想走的道路上,朝著您的目標,您的愿望,一路前行。
“緣一,真的還想再多陪著您。”
“很久,很久,想一直在兄長身邊。”
緣一笑著,抵上他的額頭,向來滾燙的身軀在此刻竟是有些冰涼。
想在您下棋的時候坐在您身邊,想和您一起練刀,想跟您一起放風箏,想被您說字不好看,便握著我的手一遍遍練,想枕在您膝上睡覺,想聽見您一直喊我緣一。
想和您,永遠不分離。
緣一朝他哭著道歉,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對不起,兄長,緣一又這樣自私的留下您一個人了。”
“緣一好想,好想跟你永不分離。”
緣一好想......永遠,留在您身邊。
灰燼紛揚如雪。
繼國嚴勝強大的,世間無人可比擬的神之子,那樣高大的繼國緣一,身軀卻越來越少,越來越小。
像是變回了幼兒的模樣,被他兩只手就能完全捧在懷里。
他緊緊抱著緣一,佝僂著,瑟縮著,將脊背彎成直不起來的弧。
他試圖用自已的懷抱阻止他的離去,好似抱得夠緊,他的胞弟就會永遠在他骨血之中,不會化作灰燼離去。
他越抱越緊,頭顱越來越低,幾乎叩首在地。
天地神佛啊,為什么不肯給予他唯一的胞弟。
這是他唯一的胞弟,這是他唯一的緣一。
為什么要收走他的緣一,為什么他們不能永遠在一起,為什么他們分明生來便是骨中血肉相連的半身,卻命中注定要分離。
這個從不信神佛的男人,蜷縮著,啜泣著,幾乎在此刻趨近于瘋狂。
把我的緣一,還給我。
救救......我的緣一。
一聲嘆息聲響起。
時間像是在此刻靜止了,萬千光華從頭上墜下。
巨大的法相在天地間顯現(xiàn),祂一步一步,踏蓮而來,走到他們身前。
佛眼垂下,萬盞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