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走完了,同學聚會也結束了,沈明月閑在家里無事,就坐在書桌前,把書架上的舊書抽下來看。
倚天屠龍記里。
周芷若說:“咱們從前曾有婚姻之約,我丈夫此刻卻是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沒傷你性命,旁人定然說我對你舊情猶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罵我不知廉恥,水性楊花。”
張無忌說:“咱們只需問心無愧,旁人言語理他作甚。”
周芷若道:“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張無忌一呆,接不上口。
~
沈明月原本只是隨手翻翻,打發時間。
然后看到了這一段,也一呆。
書頁在指間停了很久。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楊霜話多,她話少,楊霜成績差,她成績好,沒人知道這兩個人怎么會玩到一起,但就是突然間玩到了一起。
那時的齊文俊長相帥氣走路帶風,更是有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卻不在她的選擇范圍內。
用理由搪塞拒絕過他,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而楊霜每次看見齊文俊來,眼睛都會亮一下,那亮光雖淡,沈明月看出來了。
楊霜喜歡他。
所以沈明月主動和楊霜成為了好朋友。
后來更是在她暗地里的撮合下,齊文俊跟楊霜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認為是楊霜搶了沈明月的男朋友。
就連楊霜自已也是這樣想的,這些年從來不敢主動聯系沈明月,一直有愧。
只有沈明月知道,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算計。
在恰當的時候,給兩人制造一個可接近距離。
當青春期的荷爾蒙躁動,總是難以拒絕。
書頁上的字還在眼前,沈明月看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就像每個人對初戀都有種不一樣的感覺,沈明月對楊霜,也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那一年,她十三四歲。
第一次利用別人的感情,成全自已。
所以。
同學聚會,去了。
聯系方式,留了。
雖說現在的自已是沒什么實力幫不上忙,但以后說不定。
當天晚上,電話就來了。
楊霜在電話里哭,聲音抖得厲害。
二話沒說,就讓黑皮掉頭。
聽說楊霜和齊文俊一直在鬧離婚。
飯局上她看了兩人幾眼,很快得出結論。
離不了的。
楊霜那個人心軟,又念舊,齊文俊再怎么混賬,也是她孩子的爸。
齊文俊嘴上嚷嚷吵得厲害,真要他和楊霜離婚,除非沈明月當場答應嫁給他。
但這也不可能。
到那的時候,楊霜蹲在路邊,抱著膝蓋哭得厲害。
沒辦法。
只能讓黑皮插手。
從欠這邊的人情換成了欠另一邊。
明月卻沒來由地松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很輕,像壓在心底很多年的一塊小石子,終于被水流沖走了。
“這么一件小事就單方面把人情抵了。”
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穿堂的風,“我還是太壞了。”
手機忽然響了。
拿起來看了一眼,楊霜。
大概率是來道謝的。
沈明月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沒動。
一下,兩下,三下。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顯示著一個個未接來電。
沈明月把手機放回窗臺上,轉身走出屋外。
年初七,陽光灑落在她身前,刺目而耀眼。
她沒回頭。
山水一程,余生不會再相逢。
有些事,了了就了了。
有些情,還過了就行。
……
沈明月從屋里出來,站在院子里曬太陽。
午間陽光暖烘烘的,曬得人骨頭都懶了,突然就想吃點酸的,可家里面沒什么酸的可吃,橘子都是甜的。
她瞇著眼,看著遠處的山影,腦子放空,按壓下這個想法。
正出神,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她轉頭看去,是堂妹沈小雨和她媽,兩人大包小包地提著東西,從門前路過。
沈小雨扎著馬尾,穿著件粉色羽絨服,渾身上下都帶著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煩。
她媽走在前面,兩只手拎滿了糖果牛奶禮盒,腳步匆匆。
“拿這么多東西干什么?”
沈小雨嘟囔著,手里的東西也不少,“從來不見人家來我們家一趟的。”
她媽頭也不回:“好歹也是你表舅,在你們學校當老師的,說不定能照應你一點,面子上要到位。”
沈小雨翻了個白眼,“面子面子,現在這個社會不需要面子需要錢,沒錢在社會上狗屁都不如,啥也不是。”
她媽“嘿”了一聲,抬手想打她,奈何手上東西提得太多,胳膊抬不起來。
于是抬腳就踹。
沈小雨屁股一扭,躲過去了。
“你還躲!”
“不躲等著挨踹啊?”
兩母女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地往前走。
沈明月看著這一幕,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沈小雨聽見笑聲,轉頭看見她,臉一紅:“姐。”
嬸嬸也看見她了,笑著點點頭:“明月在家呢,聽你媽說明天就走了吧?”
“嗯,明天回京北。”沈明月應著。
沈小雨趁機把東西往地上一放,顛顛地問:“明月姐,你說我說得對不對,現在這個社會,是不是錢最重要?”
沈明月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笑著開口:“還是年輕了,妹妹。”
沈小雨眨眨眼:“啥?”
“不是不需要面子,而是錢就等于面子,面子呢需要里子。”沈明月慢悠悠地說。
沈小雨聽得認認真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若有所思。
然后聽見沈明月又開口了,眼角眉梢里盡是促狹的笑意。
“李子需要到超市去買,回家路過超市,給我捎兩斤李子。”
沈小雨愣了又愣,噗地笑出聲來。
“靠,虧我聽得那么認真,姐你又逗我。”
遠處她媽在喊:“小雨,走了!”
“來了來了。”
沈小雨拎起東西,“姐,下午回來時我給你帶來。”
沈明月笑著沖她揮揮手。
沈小雨走遠了,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傍晚的時候,又提著兩斤李子跑來了。
“明月姐,李子買回來了!”
院子里沒人。
屋里也沒人。
梁女士從廚房探出頭來:“你明月姐走了。”
沈小雨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回京北。”
沈小雨低頭看著手里那兩斤李子,水靈靈的。
不是說明天才走嗎?
“那么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