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燕傾心中了然。
難怪杜康在提到他母親的時候,如此不自在。
看來兩人的關系并不好。
“杜老夫人誤會了,我并不是杜康兄的債主,我此次來找您,是有別的事。”
燕傾說道。
“你找我一個老太婆能有什么事?”
杜老夫人渾不在意,繼續縫補衣服。
“實不相瞞,我是為了忘憂酒而來。”
燕傾直接道明了來意。
聽到忘憂酒,杜老夫人手上頓了片刻,隨即嗤笑了一聲:“酒,又是為了酒,這穿腸的毒藥,害人的東西,竟還有人念念不忘。”
她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燕傾:“年輕人,死了這條心吧。忘憂谷早就沒了,我爹杜無憂……也沒了。至于酒?呵,連我們杜家的老宅,如今都改姓了袁!”
“杜老夫人,聽你這意思,這其中有貓膩?”
燕傾神色微動:“不知這袁家與您有什么過節?”
“過節?”
杜老夫人冷笑,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過節算不上,可以稱作是死仇吧。”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顫抖:“當年,他們看上了我爹的釀酒秘方,威逼利誘,要我爹交出‘忘憂’的釀法。我爹那人,脾氣倔得像頭驢,他說那是祖傳的心血,是留給知音品嘗的,不是給豪門權貴用來炫耀或牟利的玩物……他寧死不從。”
老人的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流下。
“然后呢?”
燕傾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已經預感到接下來的慘劇。
“然后?”
杜老夫人嗤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在一個暴雨夜,一群蒙面人闖進了忘憂谷……我爹他……他就再也沒能走出來。第二天,谷中就起了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沒剩下……
再后來,我們杜家在南城的老宅,也被袁家以‘抵債’的名義,強行收了去。我和康兒,就被趕到了這蘆葦蕩里,茍延殘喘。”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著千帆城中心那片燈火最輝煌、建筑最氣派的區域,聲音嘶啞:“你看,那最高最亮的地方,就是袁家的府邸。他們如今風光無限,踩著我家人的尸骨和血淚,享受著榮華富貴!而那真正的‘忘憂’……早就隨著我爹,一起葬在火海里了!”
說到最后,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數十年的冤屈與仇恨,在這一刻終于對著一個陌生的來客,宣泄而出。
她劇烈地喘息著,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
燕傾沉默地聽著,難怪杜康那般頹廢消沉,生活在這樣的血海深仇和巨大的壓力下,又有袁家這樣的龐然大物壓在頭頂,普通人確實很容易被壓垮,選擇沉淪逃避。
他看著眼前悲憤交加的老人,沉聲道:“杜老夫人,節哀。此事……晚輩知曉了。”
杜老夫人抹了一把淚,忽然又笑出了聲:“也不知道為什么,居然在你這小輩面前失了態,如果你真想要那忘憂酒,在老宅的地窖里或許還有一些存貨,只是那里如今已經是袁家的地盤,需得你自已想辦法了。”
“多謝杜老夫人指點。”
燕傾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去,不過在離去之前,腳步一頓,忽然問道:“不知杜老夫人可認識我的師尊,厲驚云?”
“厲驚云?!”
聽到這個名字,杜老夫人渾身猛地一震,手中縫補的衣物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她倏然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你……你說誰?厲……厲叔叔?你是厲叔叔的弟子?!”
“看樣子杜老夫人不僅認識我師尊,而且關系還不錯。”
燕傾笑道。
杜老夫人似乎是想起了往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竟露出一絲難得的開心笑容:“嗯啊,厲叔叔他與我爹是忘年交……以前每次來谷中喝酒,都會給我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對我可好了……”
說到此處,杜老夫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顫巍巍地轉身,鉆進低矮的船篷里,在一堆舊物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起來。
片刻后,她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走了出來。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揭開紅布,露出里面一枚暗沉沉的玄鐵令牌:“這個是當年厲叔叔離開的時候,給我父親的東西,還說日后若有需要,可憑此令牌去宗門尋他。”
看到這枚令牌。
燕傾便可確認這是師尊的令牌無疑,上面的氣息太過熟悉。
“只可惜,我爹他當年喝的醉醺醺的,也沒記住厲叔叔究竟在哪個宗門…否則的話,當年袁家對我家出手的時候,或許還有些希望……”
說到此處,杜老夫人的眼眶紅了。
燕傾也有些唏噓。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已師尊做事簡直不動腦子。
圣宗距離這千帆城十萬八千里,普通人只怕趕個路都要花上好幾年,給人家這令牌那不是白瞎嗎?
還不如留點更實用的東西呢。
比方說修煉法門之類的。
不過當年師尊游歷千帆城的時候,也還年輕,考慮不周全也實屬正常。
“對了,厲叔叔他…如今還好嗎?”
杜老夫人問道。
“杜老夫人請放心。”
燕傾回過神來:“師尊他老人家一切安好,修為愈發精深,只是時常念叨起故人和舊事,尤其是這‘忘憂’之味。”
他上前一步,從杜老夫人手中接過那枚令牌:“這令牌,是師尊的信物,見令如見人。”
“既然您與我師尊有這般淵源,那您便是我的長輩,杜家的事,便是我燕傾的事。”
“這袁家搶了您的祖宅,那我便替您找回公道。”
“我倒要瞧瞧,這袁家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聞言,杜老夫人連忙阻止:“不…不可!這袁家可是千帆城有名的修仙世家,他們族中的老祖更是金丹修士!這事,不勞你費心,我不能連累你。”
“連累?”
燕傾笑了:“杜老夫人放心,區區一個不入流的修仙世家,還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