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鎮不大。
但勝在干凈整潔。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縫隙里偶爾鉆出幾叢頑強的青苔。
兩旁是高低錯落的屋舍,白墻黑瓦,檐角掛著風干的玉米或辣椒,透著樸素的煙火氣。
燕傾和云靈兒走在街上,回頭率極高。
畢竟這樣一個小鎮,鮮少來外人,更別說是如此氣質出眾、衣著光鮮的外人了。
云靈兒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她一路蹦蹦跳跳,像只歡快的雀鳥,不停地給燕傾指著各處介紹。
“師兄你看!”
她指著街角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槐樹,眼睛亮晶晶的:“那棵樹我記得!夏天的時候,張叔他們總在樹下乘涼下棋,我就蹲在旁邊看,有時候還能撿到掉下來的槐花呢,可甜了!”
她又拉著燕傾快走幾步,來到一個略顯陳舊的鋪面前,招牌上寫著“陳記雜貨”:“這里這里!陳爺爺的鋪子!他家的麥芽糖最好吃了,又香又粘牙,我小時候幫嬸嬸跑腿買鹽,要是剩下一兩個銅板,就偷偷買一小塊,能含好久!”
于是,燕傾便給云靈兒買了幾塊麥芽糖:“試試,還是不是你記憶之中的味道。”
云靈兒把麥芽糖含進嘴里,眼睛頓時彎成了一抹月牙:“就是這個味道!”
他們又路過一個打鐵的鋪子,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于耳。
“王鐵匠打鐵可厲害了!”
云靈兒探頭看了看:“他打的鐮刀和柴刀最耐用,不過脾氣也爆,小時候我們這群孩子都不敢在他鋪子前大聲吵鬧,怕被他吼。”
再往前走,街道漸寬,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廣場,中間有一口老井,井口石欄被磨得發亮。幾個婦人正在井邊洗衣、洗菜,說說笑笑。
“這是鎮上的甜水井。”
云靈兒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帶著點感慨:“以前家里吃水,都要來這里挑……好重呢。”
“讓你挑?”
燕傾挑了挑眉。
這小丫頭嬸嬸一家還真是吸血鬼。
一個小丫頭那時候能有多少力氣,竟然讓她來挑水。
“嘿嘿。”
云靈兒傻樂:“師兄,你可別小瞧我,雖然我瘦,可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就在這時,井邊一個正在淘米的婦人抬起頭,無意間瞥見了云靈兒。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揉了揉眼睛,仔細打量,臉上漸漸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試探著喊了一聲:“是……是靈兒丫頭嗎?”
云靈兒聞聲望去,看清那婦人的面容,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劉嬸!是我,靈兒!”
那劉嬸放下手中的活計,幾步走了過來,拉起云靈兒的手,上下仔細看著,眼眶都有些紅了:“真是靈兒!哎喲,長這么大了,這么水靈,嬸子都快認不出來了!好好好,出息了,真出息了!”
“當年你嬸嬸把你賣到那種地方……”
說到這里,劉嬸突然止住了話頭。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燕傾,又看了看云靈兒,想要確定自已是不是說錯話了。
在她看來,云靈兒如今如此光鮮,怕是已經被那等煙柳之地給污染了吧?
“劉嬸,嬸嬸當年其實也是被騙了,她都已經給我道歉了呢。”
云靈兒笑道。
“啥?被騙了?還道歉了?”
劉嬸一聽云靈兒這話,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樸實的臉上立刻露出又急又氣的神色:“靈兒丫頭!你可別被那黑心肝的給糊弄了!道歉?她曹夢佳會道歉?太陽打西邊出來哩!”
她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濃濃的不忿:“當年鎮上誰不知道?有外地青樓的人牙子來咱這偏僻地方收姑娘,出的價碼比尋常高!別人家就算再難,但凡有點良心的,誰舍得把自家閨女往那火坑里推?躲都躲不及!”
劉嬸越說越激動,仿佛想起了當年的情景:“就數你那個好嬸嬸最積極!前后張羅,跟那人牙子討價還價,那嗓門大的,半個鎮子都能聽見!她那是被騙?她那是生怕賣不上好價錢!”
她看著云靈兒有些發愣的臉,心疼地嘆了口氣:“丫頭,你那時候還小,可能不記得,或者不敢信。嬸子可是親眼看見的!那人牙子本來嫌你年紀小,有點猶豫,是你嬸嬸拍著胸脯保證你聽話能干,呸!現在想起來都惡心!”
“后來錢一到手,你嬸嬸那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轉頭就去鎮上割肉打酒,哪有半點被騙的傷心樣子?”
劉嬸說得斬釘截鐵:“鎮上不少人都背后戳她脊梁骨呢!也就你叔叔那個窩囊廢,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一番話。
像是重錘砸在云靈兒的心坎上。
盡管她回來以后,看到自已嬸嬸根本不似病重的模樣,已經有了些許猜測,可現在當血淋淋的事實被揭露,她還是感覺心里難受的緊。
被她視作家人的嬸嬸,原來真是故意把她往火坑里推!
“靈兒啊,我看你那嬸嬸應該是看你如今日子過得好了,這才又裝模作樣跟你道歉,為的就是在你身上再榨出點油水!真不是我嚼舌根,你但凡去鎮上隨便問誰,哪個不知道當年的事?”
劉嬸嘆氣道。
“我知道了,劉嬸?!?/p>
云靈兒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這丫頭,唉?!?/p>
劉嬸看著云靈兒,再次嘆了一聲:“你這丫頭就是心太善!聽我一句勸,離那家人遠遠的,早在當年她把你賣出去的時候,你們的關系就已經斷絕了!”
……
青山鎮,后山。
這里可以俯瞰到整個青山鎮的景象,更可以看到遠處的一座又一座的青山。
云靈兒望著遠處,頭枕在雙膝上,喃喃道:“師兄,你說嬸嬸怎會如此狠心呢?是不是我小時候做得不夠好,惹她生氣,她才會這樣對我?”
燕傾揉了揉云靈兒的頭:“傻不傻?”
他聲音里帶著點好笑,又有點認真:“聽過一個道理沒?”
云靈兒抬起眼。
“你看那山頭的云?!?/p>
燕傾指了指天邊:“它黑壓壓地飄過來,是因為山不夠綠嗎?”
“不是呀。”
云靈兒搖頭:“是云自已黑了?!?/p>
“對啊?!?/p>
燕傾笑道:“別人的心黑了,那是他們自已的事兒。跟你是不是好孩子,一點關系都沒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