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聽到這兩個字,燕傾額前的黑發(fā)微微散開,露出了那一雙赤紅的眸子。
那不是野獸嗜血時渾濁的猩紅,也不是邪修殺戮時瘋癲的暗紅。
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妖異到了極點的紅,宛如地獄深處盛開的彼岸花,又像是即將焚盡九重天的紅蓮業(yè)火。
妖異,霸道,凌駕萬物。
這雙眼睛里是滿是欲望——那是對生的渴望,對自由的向往,是七情六欲在燃燒的顏色!
燕傾頂著這雙足以讓眾生沉淪的血瞳,看著姬臨。
“噗嗤。”
他笑了,笑聲慵懶:“小姬,有沒有人告訴過你……”
“其實,你才是那個真正的怪物?”
姬臨一怔,瞳孔猛地收縮:“你在說什么?”
“難道不是嗎?”
燕傾嘴角微勾:“自降生那天起,你便被捧上了神壇吧?”
“你的父母不抱你,而是跪拜你;你的同門不愛你,而是供奉你。”
“你在天機閣的禁地里坐了十八年,聽著無數(shù)人的祈禱,看著無數(shù)人的悲喜,可你的心……”
燕傾指著姬臨的心口:“動過哪怕一下嗎?”
“你不知饑餓的滋味,不懂離別的酸楚,不解仇恨的火焰,更沒有愛過這世間的一草一木。”
“你就像是一具用最完美的玉石雕刻出來的神像,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里面卻……”
燕傾嘴角勾起一抹悲憫的弧度: “空空如也。”
“轟!”
這番話,對于姬臨來說,比剛才那一步踏入化神的沖擊還要恐怖千百倍!
它不是在攻擊姬臨的肉身,而是在轟擊他的道心!
姬臨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畫面。
高聳入云的天機閣,冰冷的白玉王座,還有那些跪伏在地上、面容模糊的人群。
從小到大,沒有玩具,沒有朋友,只有讀不完的道藏,和永遠保持完美的“神子威儀”。
甚至連跌倒了,都不敢有人來扶,因為那是“褻瀆神靈”。
“我是……怪物?”
姬臨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
就在這時。
“嗡——”
他丹田深處,那一簇自幼便被父親種下的“太上道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清涼至極的氣流瞬間沖上天靈蓋,如同一盆冰水,將姬臨心中剛剛?cè)计鸬拿悦Ec悸動澆滅得干干凈凈。
原本震顫的瞳孔重新聚焦,那剛剛浮現(xiàn)出的一絲“人味兒”,在眨眼間被生硬地抹去,再次變回了那副高高在上、不悲不喜的模樣。
“呼……”
姬臨吐出一口濁氣,看向燕傾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警惕:“好厲害的亂心之術(shù)。”
“燕傾,你在蠱惑我。”
“家父曾言,紅塵萬丈皆是魔障。我下山入世,乃是為了見眾生苦,平世間亂,代天牧狩!”
“我身入紅塵,是為了將這渾濁的世道拉回正軌,而非讓自已沉淪其中,變得和你一樣……滿身污泥。”
說到這里,姬臨微微昂首,那淡金色的瞳孔中透著一股理所當(dāng)然的神性:“只有站在岸上的人,才能救起溺水的人。”
“若我也跳進泥潭,又有誰來做這世間的燈塔?”
見到姬臨這么快就邏輯自洽,甚至還搬出了一套“燈塔理論”,燕傾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他笑得更加放肆。
“燈塔?”
“站在岸上?”
燕傾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后合:“小姬,你爹把你騙得好慘啊。”
“你以為你穿著白衣服,腳不沾地地走一圈,看兩眼死人,殺兩個壞蛋,這就叫‘紅塵煉心’了?”
“你那不叫煉心。”
燕傾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姬臨的驕傲:“你那叫旅游!你那叫走馬觀花!”
“你所謂的‘見眾生苦’,就是坐在高高的云端上,施舍一點你根本用不著的憐憫?”
“你所謂的‘平世間亂’,就是像剛才那樣,用你那高高在上的標(biāo)準,去審判那些你根本不了解的靈魂?”
燕傾每說一句,身上的氣勢便凌厲一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質(zhì)問,如驚雷般在姬臨耳邊炸響:
“你把自已當(dāng)成神,把眾生當(dāng)成你的‘業(yè)績’,當(dāng)成你成神路上的墊腳石!”
“你根本不愛世人,你愛的……只是那個‘拯救世人’的自已!”
“你愛的,只是享受凡人跪在你腳下,高呼‘少閣主萬歲’的那種虛榮!”
“轟!”
姬臨面色驟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你……胡說!我沒有!”
“有沒有,問問你的心!”
燕傾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指著這方黑白世界:“真正的紅塵,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滾’的!”
“不在這泥潭里滾一身泥,你怎么知道泥巴有多重?”
“不被這生活壓彎了脊梁,你怎么知道直起腰有多難?”
“不曾像狗一樣為了活下去而搖尾乞憐,你有什么資格站在高處,去指責(zé)那些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弄臟雙手的人?!”
燕傾那雙血瞳中燃燒著令人心驚的火焰,一字一頓,如同魔咒:“小姬,聽哥一句勸。”
“未經(jīng)世事,何以此身證大道?”
“未曾拿起,你又談什么放下?”
“你以為高坐云端,不染塵埃便是神?”
“錯!大錯特錯!”
“那不叫神,那叫泥塑木雕!”
燕傾指著自已的心口,那里跳動著熱烈而強勁的節(jié)奏:“什么是道?”
“道在屎溺!道在瓦礫!道在這滾滾紅塵的愛恨貪嗔里!”
“你嫌這里臟?嫌人心亂?嫌七情六欲壞你道心?”
“可你若不曾在這個臟亂差的人間痛快地哭過、笑過、愛過、恨過,甚至絕望地嘶吼過……”
“你憑什么說你懂眾生?”
“你連‘人’都沒做明白,有什么資格去修‘仙’?!”
“轟隆隆!”
聽燕傾說完,仿佛一道驚雷在姬臨心頭炸響。
他的道心,又裂開了一道縫!
太上道火在瘋狂跳動,企圖讓他冷靜下來。
可燕傾的那些話,如同魔音貫耳,在耳邊一遍遍響起。
“未經(jīng)世事,何以此身證大道?”
“未曾拿起,你又談什么放下?”
“你以為高坐云端……”
“噗!”
終于。
哪怕是體內(nèi)那瘋狂跳動的太上道火,也壓不住這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反噬。
姬臨身形猛地一顫,一張嘴,一口殷紅的鮮血直接噴灑而出!
那刺目的紅,染紅了他胸前一塵不染的白衣,像是在這尊完美的玉雕上,硬生生鑿出了一道凄艷的裂痕。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竟在燕傾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傴僂。
“道……我的道……”
姬臨眼神渙散,捂著胸口,踉蹌后退。
他看著燕傾,那眼神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而是充滿了驚恐、迷茫,甚至是一絲……畏懼。
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
這個人太可怕了。
那一套在天機閣運行了十八年的完美邏輯,在這里竟然處處碰壁,支離破碎!
“不……不對!你是魔!你在亂我道心!!”
姬臨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劇痛強行讓自已清醒過來。
他不敢再聽下去了,也不敢再看那一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赤紅眼眸。
他怕再待下去,自已堅持了十八年的信仰,真的會徹底崩塌!
“燕傾!下次…我會贏的!”
姬臨聲嘶力竭地吼出這一句場面話,直接捏碎了袖中的一枚保命玉符。
“嗡——”
一道璀璨的星光瞬間將他包裹。
空間撕裂。
這位降世十八載、從未嘗過敗績的天機閣少閣主,此刻竟像是被嚇壞了的孩子,帶著滿身的血跡和狼狽,化作一道流光,倉皇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