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除了林雪見以外。
所有人都震驚了。
啥?
圣宗弟子?
還是厲驚云的徒弟?
這么說來,燕傾的輩分跟在場大多弟子應該差不多。
圣宗何時出了一個這么妖孽的青年弟子,此前為何從未聽說?
花青衣也是瞳孔地震,顫聲道:“前…前輩,你莫不是在說笑?”
要知道她比厲驚云還要年長許多,厲驚云見了她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花前輩”,而燕傾居然是厲驚云的弟子?
這豈不是說,燕傾竟低了她兩輩?
何時,圣宗的青年天驕這么逆天了?
“自然不是在說笑。”
燕傾忙說道:“花前輩,你就別一口一個前輩了,聽得我渾身不自在,就叫我燕傾就好了。”
“是啊,太上長老,燕師兄他真的是厲前輩的弟子。”
林雪見笑著說:“您要是再叫他前輩,那才是真的亂了輩分。”
“你們…認識?”
花青衣看了一眼林雪見,又看了看燕傾,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認識!”
林雪見連忙點頭說道:“并且我們還是朋友呢!”
“既是雪見的朋友,那便更是自已人了!今日你救我藥王谷于水火,這份恩情大過天!無論如何,老身都要好生招待一番!”
花青衣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此刻笑得就像是一朵盛開的雛菊。
她那雙毒辣的老眼在林雪見和燕傾身上來回打轉,越看越覺得般配,越看越覺得歡喜。
不僅實力通天,背景深厚,長得還這般俊俏,關鍵還跟自家這傻徒孫認識!
這哪里是什么外人?這分明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龜婿啊!
必須得留住!狠狠地留住!
“傳令下去!”
花青衣大手一揮,豪氣干云地對著周圍的長老們吼道:“開正門!迎貴客!”
“就在‘神農壇’擺宴!按最高規格!把老身珍藏在那地窖里三千年的‘百草醉仙釀’統統挖出來!今日不醉不歸!!”
眾長老聞言,一個個都咽了口唾沫。
那“百草醉仙釀”可是太上長老的命根子啊,平日里連聞一下都不讓,今天竟然要統統挖出來?
看來這位燕公子,是徹底入了老祖宗的法眼了!
……
風渡鎮。
一座被遺忘在玄朝邊境最深處的孤寂小鎮。
這里沒有長河落日,也沒有大漠孤煙。
這里只有山。
無窮無盡、連綿起伏的蒼黑群山,如同四面巨大的鐵壁,將這座小鎮死死地圍在中央,只在頭頂留出一線逼仄的蒼穹。
這里就像是一口天然的深井,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外面的繁華進不來,里面的聲音傳不出去。
只有風。
只有那來自九天之上的罡風,能順著那一線天倒灌而入,在這封閉的山谷中橫沖直撞,發出如同困獸的嗚咽與嘶吼,日夜不休。
故而,當地人常說:“山鎖風渡,長風不渡。”
這里是風的囚籠,也是心的荒原。
“呼——”
天色將晚,四面的高山過早地遮蔽了夕陽,將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之中。
斷龍崖邊。
這是風渡鎮唯一的缺口,也是風聲最凄厲的地方。
姬臨就坐在這懸崖最邊緣的一塊風蝕巖上。
他那一襲曾經象征著無上榮耀的雪白錦袍,此刻在這灰撲撲的山巖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因為染上了塵埃而顯得莫名的和諧。
狂風從峽谷下倒灌上來,吹亂了他那一絲不茍的墨發,也將他那一襲寬袍吹得獵獵作響。
像是一只折翼的白鶴,被困在這四面高墻之中,欲飛無路。
他抬起頭,目光所及,皆是冰冷的石壁,黑色的山巖。
沒有地平線,沒有遠方。
只有那仿佛隨時都會傾倒下來的壓迫感。
冷。
這是姬臨此刻唯一的感受。
作為化神期的絕世天驕,早已寒暑不侵的肉身,此刻竟在這凡間的夜風中感到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冷。
他的腦海里,此刻亂成了一鍋粥。
一邊是天機閣那高高在上的教誨:“眾生皆苦,唯有太上忘情,方能代天牧狩。”
一邊卻是燕傾那振聾發聵的嘲笑:“那不叫神,那叫泥塑木雕!你連‘人’都沒做明白,有什么資格去修‘仙’?!”
“我不懂……”
姬臨看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那雙漂亮的金色瞳孔里,此刻卻滿是迷茫與無助。
“我修了十八年的道,難道真的只是……一場笑話嗎?”
“如果是錯的,那什么是對的?”
“如果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他想哭,可是神是不會哭的。
他想喊,可是神要保持威儀。
即使道心已經布滿裂痕,那個名為“神性”的枷鎖,依然死死地勒著他的脖子,讓他連崩潰都顯得那么僵硬。
就在這時。
“大哥哥?”
一個稚嫩、軟糯,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聲音,突然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在他身后響起。
姬臨的身軀微微一僵。
他緩緩回過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在自已身后不遠處,站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得很厚實,一身打滿了補丁的碎花棉襖,頭上扎著兩個沖天辮,因為長期吹風,那張原本應該白嫩的小臉蛋上有著兩團明顯的高原紅,紅撲撲的,像個紅蘋果。
她的手里還提著一個用來裝野菜的小竹籃,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又擔心地盯著他。
這一刻。
畫面仿佛定格。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天機閣神子,白衣勝雪,俊美得不似凡人。
一個是土生土長、渾身沾滿泥土氣息的鄉野丫頭,樸實得像是一株路邊的野草。
神性與人性,在這一刻,隔著三尺距離,遙遙相望。
“大哥哥,你坐在邊上干嘛呀?”
小女孩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往前湊了兩步,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拉他,卻又不敢碰他那看似昂貴的衣服:“快起來呀,這里很危險的!”
“阿爹說,晚上的風是會吃人的,要是被吹下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姬臨看著她那雙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那顆冰冷麻木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
危險?
他堂堂化神大能,就算真的跳下去,也能御空而行。
這凡間的風,傷不到他分毫。
可不知為何,面對小女孩那認真的警告,他卻說不出那句“無妨”。
“我不怕風。”
姬臨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脆弱:“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