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燕傾的那一聲“懦夫”,像是一道足以劈開混沌的太古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姬臨的天靈蓋上!
那一瞬間。
姬臨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周圍的雨聲、風聲、雷聲統統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有那被燕傾踢出來的一塊碎石板,上面畫著那個歪歪扭扭、背著翅膀的小人。
恍惚間。
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半年前的那個正午。
那是風渡鎮的成人禮。
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何為“震撼”的一天。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些少年,一個個渾身熱血,背著風翼,站在了萬丈懸崖的邊緣。
那時候,身為神子的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滿心只有不解。
他在心里計算著風速,計算著重力,計算著那對簡陋翅膀的承重能力。
在他的世界里,不確定的事就是“兇”,不可控的事就是“劫”。
趨吉避兇,順應天命,才是天機閣的道。
可是。
那一刻,那些少年沒有算卦,也沒有問天。
他們大吼一聲,閉著眼睛,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風之中!
那一跳,違背了所有的“理智”。
卻跳出了一個名為“奇跡”的生路!
當那些少年駕馭著狂風,在那恐怖的深淵之上笨拙卻頑強地翱翔時。
當那些少年在風中放肆大笑,喊著“老子飛起來了”的時候。
姬臨記得,那時的自已,哭了。
那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流淚。
當時他以為那是被風沙迷了眼,或者是被凡人的愚蠢所觸動。
可現在,在燕傾這番振聾發聵的怒罵聲中,他終于明白了那淚水的含義。
那不是同情。
那是……羞愧!
“原來……是這樣……”
姬臨跪在泥水里,雙手死死地抓著那塊畫著翅膀的石板,指節慘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凡人為了生存,為了夢想,敢用血肉之軀去挑戰萬丈深淵,去跟老天爺搶命!
那是何等的孤勇?何等的豪情?
而他呢?
他擁有著化神期的修為,擁有著這世間最頂尖的資源,卻活得像個傀儡!
二叔說他氣運漏了,他就覺得自已廢了。
二叔說他是災星,他就連夜逃跑。
他所謂的“順應天命”,其實就是給自已找的一塊遮羞布!
用來掩蓋他骨子里那份不敢面對未知、不敢承擔責任的……軟弱!
“我修的是什么仙?”
“我算的是什么命?”
姬臨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瞳孔中,淚水決堤而出,混雜著雨水肆意流淌。
他聽到了。
他聽到靈魂深處,那座一直以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的金色神像,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順著那神像的眉心瘋狂蔓延,瞬間布滿了全身!
那些被剝離的情感,那些被壓抑的血性,那些屬于“人”的愛恨貪嗔,順著那道裂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涌而出,瞬間沖垮了他那顆冰冷麻木的道心!
痛!
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神性”被剝離的劇痛,卻也是“人性”在重塑的新生!
“我是懦夫……”
“我真的是個懦夫……”
姬臨抱著那塊石板,在這廢墟之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這是他這輩子哭得最丑的一次。
卻也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像“人”的一次。
燕傾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泥水里痛哭流涕的身影,并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邃。
他知道。
姬臨正在這廢墟與眼淚中,浴火重生。
不知過了多久。
風停了,雨也歇了。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抽噎。
姬臨跪在泥濘里,眼睛腫得像核桃,嗓子更是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這周圍的一切,他覺得自已臟,不是身上的泥臟,是心臟。
就在這時。
“姬哥哥?”
一聲細若蚊蠅、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呼喚,穿透了死寂,落入了他的耳中。
姬臨渾身猛地一僵。
他慌亂地想要擦干臉上的淚水,想要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手上的泥巴卻越擦越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模糊的視線里。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她身上也臟兮兮的,那雙原本干凈的新鞋子上全是泥巴,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已。
在她身后。
陳大山扶著腰,桂花嫂子挽著丈夫的胳膊,看向姬臨的目光里,滿是溫暖。
“你怎么……哭成大花貓了呀?”
陳小草吸了吸鼻子,邁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過來。
她沒有嫌棄姬臨身上的泥,伸出那雙同樣臟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想要幫姬臨擦掉臉上的眼淚。
“別……別碰我……”
姬臨下意識地想要后退,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是災星……我會害了你們……”
“你看……你們的家……都沒了……”
“家沒了就再蓋唄!”
陳大山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一巴掌拍在姬臨那還在發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沉穩有力:“只要人還在,那就不叫事兒!”
“俺們這山里人,哪年不得遇上幾次山洪泥石流?若是怕這怕那,早就餓死了!”
“就是!”
桂花嫂子紅著眼眶,走上前一把拉過姬臨冰涼的手,塞進了自已溫熱的掌心:“傻孩子,你說啥傻話呢?”
“剛才那位黑衣神仙都跟俺們說了,是你為了保護俺們,一個人跑去引開了壞蛋……”
“你是俺們家的大恩人,啥災星不災星的,以后不許胡說!”
“我……”
姬臨張了張嘴,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姬哥哥,吃。”
陳小草踮著腳尖,把一顆紅雞蛋遞到他嘴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牙的門牙:“吃了紅雞蛋,霉運滾蛋蛋!”
“以后姬哥哥就不哭了,啊。”
那一刻。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我懷疑,都在這句奶聲奶氣的安慰中,化作了無盡的暖流。
“嗯……我不哭……我不哭了……”
姬臨一邊哭,一邊大口大口地嚼著那顆帶著泥腥味、卻比世間任何珍饈都要美味的紅雞蛋。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小豆芽,抱住了這一家三口。
……
不遠處。
斷裂的老槐樹后。
燕傾靜靜地看著那抱頭痛哭卻又溫馨無比的四個人。
他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去邀功。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呵……”
“還不算無可救藥。”
燕傾輕笑一聲,隨手將那枚一直把玩在指尖的銅錢收進懷里。
風起。
吹動他那玄色的衣擺。
隨后轉過身,背對著初升的朝陽,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晨的山林之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