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傾的身體在那漫天灰白色的火焰中,轟然解體。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只有無數晶瑩剔透的光屑,如同深秋凋零的蒲公英,在半空中凄美地炸開。
那一瞬,通天城的風停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漫天的光屑并未立刻消散,而是隨著最后那股柔和的氣浪,在虛空中緩緩回旋,凝聚成那道即將徹底虛無的身影。
燕傾沒有說話。
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轉過頭,看向了早已經哭成淚人的云靈兒等人。
只是一眼。
淡淡的一眼。
卻仿佛包含了這世間所有的溫柔與眷戀。
這一刻,那個滿嘴渾話,無法無天的魔頭不見了。
那個敢豎起中指問候仙人的瘋子也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一個干干凈凈,眼神清澈的燕傾。
他看著滿身傷痕還要死撐的師尊,看著淚流滿面的陸小凡,看著哭到幾欲昏厥的云靈兒……
眼波流轉,萬語千言,最后都化作了一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是一種像是要將這些人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的不舍。
而在所有人聽不見的心底深處,燕傾發出了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嘆息:“抱歉啊……”
“這場戲演得太真,還得委屈你們……再哭一會兒。”
“等我回來。”
呼——
風起。
光散。
那道充滿了眷戀的目光,連同那漫天的晶瑩光屑,徹底消融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世間再無燕傾。
唯余漫天悲風,如泣如訴。
“……”
云靈兒張大了嘴巴,那一瞬間的悲痛太過巨大,以至于她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光點消散,隨后兩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噼啪!轟隆隆!!”
就在燕傾徹底消失的瞬間。
凡界那沉寂許久的天道意志,終于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蒼穹之上,原本被濁幽強行撐開的“天門”,瞬間變成了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億萬道代表著世界本源排斥之力的暗紫色雷霆,從虛無中爆射而出,死死纏繞住了濁幽的仙軀!
“啊啊啊啊!!!”
濁幽發出了凄厲至極的慘叫。
沒了燕傾這個錨點的庇護,他這具強行降臨的仙軀,在整個世界的排斥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他的皮膚開始潰爛,仙骨開始崩塌,那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正硬生生將他拽回那冰冷黑暗的上界裂縫!
“不!!本尊籌劃千年!!怎么可能輸給你一只螻蟻!!”
濁幽雙手死死扒住裂縫的邊緣,指甲崩斷,滿臉鮮血,那雙眼中充滿了極度的怨毒與不甘。
“嘭!”
天道神雷重重轟下,無情地砸在濁幽的天靈蓋上。
伴隨著最后一聲充滿恨意的怒吼,那道不可一世的白色身影,徹底被卷入了黑暗的空間亂流之中,像是個被掃地出門的垃圾。
“轟隆!”
天空中的巨大裂縫,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重重合攏。
烏云散去,血色消弭。
一縷久違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了通天城的廢墟之上。
那里,只剩下一把斷裂的黑刀,孤零零地插在亂石之中。
“嘩啦啦…”
就在此時,原本剛剛放晴的天空,竟毫無征兆地再次陰沉下來。
但這一次,沒有雷霆,沒有烏云。
只有一場雨。
一場不知從何而來的紅色細雨,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無盡的悲涼,淅淅瀝瀝地灑落人間。
風聲不再呼嘯,而是變成了低沉的嗚咽,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亡靈在為那個逝去的青年哭喪。
天降血雨,萬物同悲。
此乃圣人隕落之兆!
“這是……天哭?”
一名年邁的散修顫抖著伸出手,接住了一滴紅色的雨水。
那雨水落在掌心,竟化作了一朵凄艷的小花,瞬間枯萎。
老人猛地跪倒在地,對著那把斷劍,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磕破,鮮血混著血雨流下,痛哭流涕: “我們……我們都干了些什么啊!!”
這一聲哭喊,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廢墟之上,那數百萬原本慶幸劫后余生的修士,此刻看著那漫天血雨,看著那把孤零零的黑刀,心中的愧疚與悔恨如潮水般將他們淹沒。
就在剛才,他們還視他為魔頭,逼他去死,惡言相向。
可就是這個被他們唾棄的“魔頭”,用命替他們擋住了仙人的屠刀,用命把那個視他們為豬狗的邪仙趕回了老家!
“燕道友……我對不起你啊!”
“我真不是人!我剛才竟然還罵他是禍害……”
“他是為了救我們才死的……他是為了救我們啊!”
無數人跪地痛哭,更有甚者狠狠地抽著自已的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廢墟中此起彼伏。
然而。 就在這一片悔恨交加的哭聲中,一道極其刺耳、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阿彌陀佛。”
廢墟的一角,一個身披錦斕袈裟的和尚緩緩站了起來。
他輕輕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掛著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可那眼神深處,卻藏著掩飾不住的快意與刻薄。
正是玄悲。
他看著周圍跪地痛哭的眾人,搖了搖頭,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教訓道: “諸位施主,何必如此作態?”
“這燕傾雖有微末之功,但他一身魔功乃是事實,平日里更是行事乖張,殺孽深重。今日之果,乃是昔日之因。”
玄悲雙手合十,指著那漫天血雨,聲音洪亮,卻字字誅心:“這血雨,并非天哭,乃是上蒼見魔頭伏誅,降下的‘洗世之雨’,是為了洗去他留在這世間的污穢魔氣!”
“他以身死抵消因果,也不過是為他前半生的罪孽贖罪罷了。”
“此乃天道循環,報應不爽。爾等不謝佛祖保佑,反倒去拜一個魂飛魄散的魔頭,豈不是……”
“我去你大爺的佛祖!!!”
一聲暴怒至極的嘶吼,直接打斷了玄悲的宏論。
玄悲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只巨大的板斧帶著呼嘯的風聲,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削掉了他半只耳朵!
“啊!”
玄悲慘叫一聲,捂著耳朵連連后退。
只見吉霸大紅著眼睛,像是一頭發狂的公牛,從廢墟中沖了出來。
他沒去撿斧子,而是直接撲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了玄悲那張虛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