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上銹跡斑斑,但依然堅固。
無垢走到最近的一間牢房前,往里看去。
牢房里有一張石床,床上整整齊齊躺著一具尸骨。
尸骨燒得焦黑,已經完全碳化,又似乎經過很長時間的風化,稍微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但尸體被擺放得很整齊,雙手交疊在胸前,雙腿并攏,像是在安睡。
無垢的目光落在床頭。
那里刻著兩個字。
“炎三。”
字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無垢轉身走向另一間牢房,同樣是一具焦黑的尸骨,同樣整整齊齊躺在石床上,同樣刻著名字。
“火七?!?/p>
再走。
“柴九?!?/p>
“碳十二?!?/p>
無垢一路看過去,每一間牢房都一樣,焦黑的尸骨,整齊的擺放,刻在床頭的名字。
那些名字都很怪,像編號,又像代號。
無垢蹲下來,仔細查看其中一具尸骨。
雖然燒得厲害,但還是能看出一些特征。
這具尸骨的背后,有一對薄薄的翅鞘,已經燒得只剩殘骸。
鳴蟬族。
這里怎么會有鳴蟬族的尸骨?
他站起身,繼續在牢房里穿行,發現不僅有鳴蟬族,還有植物妖族,有生著卷曲雙角的獸族,和一些明顯是昆蟲種族的尸骨。
各族都有,混雜在一起。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全是被燒死的。
無垢在一間牢房前停下。
這間牢房和其他牢房不太一樣,石床上躺著兩具尸骨,一大一小。
小的那具蜷縮在大的那具懷里,像是臨死前還在尋求庇護。
床頭上刻著兩個字。
“焰母?!?/p>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顫抖中寫下的。
“對不起。”
無垢沉默了一瞬,他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然后他轉身,繼續向下。
地下二層。
這里的格局和一層差不多,同樣是密密麻麻的牢房,同樣是一排排焦黑的尸骨。
但墻上多了些東西。
無垢走近一面石壁,伸手摸了摸,是墻上刻滿了“正”字。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的已經模糊不清,有的還很清晰。
無垢順著石壁往前走,走了幾十丈,墻上的“正”字依然沒有斷過。
他又轉向另一面墻,同樣刻滿了“正”字,整層監獄的墻上,到處都是這種計數符號。
無垢站在墻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是有人在計數。
計的是什么?
時間嗎?
他在二層又轉了一圈,沒發現別的線索,于是繼續下行。
地下三層。
溫度更高了。
四周的空氣變得干燥熾熱,像置身于巨大的烤爐之中。
墻上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正”字。
但這一層的牢房里,尸骨明顯少了。
很多牢房都是空的,只有少數幾間還有焦黑的殘骸。
無垢注意到,這一層的尸骨,擺放得沒有前兩層那么整齊。
有的歪倒在床邊,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甚至趴在地上,像是在臨死前試圖爬出去。
床頭依然刻著名字。
但那些名字,已經不像前兩層那樣規整。
有的刻得歪歪扭扭,有的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有的甚至刻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刻。
無垢在一間牢房前停下。
這間牢房的床頭沒有名字,只刻了一句話。
“我好想回家。”
地下四層。
溫度已經高到普通人無法承受的地步,空氣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無垢有些奇怪,這樣的燥熱非同尋常,離地心還遠得很,為何氣溫如此灼人?
草草巡視一遍,沒發現有特別的東西,無垢繼續向下,
地下五層。地下六層。地下七層。
無垢剛從通道里探出頭,一股恐怖的熱浪就撲面而來。
四周的石壁被燒得晶瑩剔透,像黑色的玻璃,倒映著隱約的火光。
正中央,是一團巨大的火光,極其熾熱,還帶著恐怖的威壓。
火焰中,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
無垢瞇起眼仔細看去。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紅裙,裙擺在火焰中輕輕飄動,像是活的一樣。
她生有一張精致絕美的臉,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但一半的身體完全潰爛焦黑,露出下面燒焦的肌肉和白骨。
她正扛著一具燒得黑漆漆的尸體,一步一步走向一間牢房。
牢房的門開著,里面有一張石床。
她把尸體輕輕放在床上,動作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燃起一縷細小的火焰,火焰落在尸體的胸口,迅速蔓延,覆蓋了整具尸體。
尸體在火焰中微微顫動,然后慢慢平靜下來,徹底碳化,變成一具焦黑的尸骨。
女子蹲下來,把尸骨擺正,雙手交疊在胸前,雙腿并攏。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床頭。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床頭的石壁上,一筆一劃,認真刻下兩個字。
“火九。”
刻完,她退后兩步,看著那兩個字,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很淺,但很溫柔。
“好了?!彼p聲說,“你有名字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你以后就叫火九了。”
“能陪我聊聊天嗎?”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火焰燃燒的細微聲響。
女子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她低下頭,嘆了口氣。
“還是不肯理我?!?/p>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她抬起頭,看向上方。
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漆漆的巖層。
但她卻像看見了什么,臉上露出向往的表情。
“今天外面好像下雨了?!?/p>
“你知道什么是雨嗎?”
“我以前見過一次?!?/p>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在上面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下雨了要躲?!?/p>
“但現在想想,雨真好?!?/p>
“涼涼的,濕濕的,打在臉上,很舒服?!?/p>
她說著,抬起手,像是在接雨。
但頭頂只有巖層,什么都沒有。
她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然后慢慢放下。
“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聞到了很清新的味道?!?/p>
她輕聲說,嘴角微微上揚。
“和這里完全不一樣的味道?!?/p>
“很純凈,很香,沒有別的異味,那應該就是能洗滌萬物的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