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汐帶著周馳野去了人少的一桌吃飯。
季朝汐是很喜歡吃大鍋菜的,而且桌上有很多她喜歡吃的。
她吃得很香,周馳野也吃得很香。
對面的大叔一直在看季朝汐,他喝著酒,慢悠悠道:“小妹,這是你對象啊?”
季朝汐趕緊搖了搖頭:“是朋友。”
大叔抿了一口酒,開始教她:“小妹啊,你現在在讀書,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所以我教你啊,你在讀大學之前一定不能早戀。”
“早戀會影響成績的。”
他也不管季朝汐回不回應,一直念叨著。
“但是你讀大學了就可以交男朋友了,讀大學以后你就心智成熟了知不知道?啊,叔叔也不是說逼著你不交,就是教教你嘍。”
說完他對旁邊的人笑了笑。
季朝汐埋頭吃菜,沒有吭聲。
她不喜歡別人教她,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她就是不喜歡被教的感覺,特別是大人。
以前姜大勇也喜歡教她,教她為人處世,教她各種亂七八糟的,特別是喝多了以后,全部都是廢話。
大叔一杯酒下肚,又給自已倒了一杯。
“人走了什么恨啊怨啊就都沒有了,知道了沒有,啊,季朝汐啊。”大叔見季朝汐一直不說話,皺著眉叫了她的名字。
見季朝汐終于抬頭看他了,他才繼續開口:“我知道你對你爸爸有意見,但你知不知道,最不該對你爸爸有意見的人就是你跟你哥哥,你們沒有資格對他有意見。”
他打著酒嗝,臉通紅,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的:“一段婚姻好還是不好……”
“呦,這是做什么啊?”季芳云笑著走了過來,“替姜大勇抱不平了,好兄弟一輩子啊。”
季芳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這么關心他啊,到時候讓他給你托夢啊,講講他在地下的事情。”
大叔一聲不吭地坐在座位上,也不教人了,沉默地吃著菜。
季芳云抱著一大圈鞭炮,看了季朝汐一眼:“你同學想吃什么,汐汐你給他夾點啊。”
季芳云又跟其他人聊天去了,季朝汐氣得捶了周馳野一拳,剛剛她沒有懟回去!
她現在心悶胸悶哪里都悶,她心里不得勁!
周馳野下意識握緊了她的手。
夜深以后,歌舞團開始表演了,表演的人穿著極其鮮艷的表演服,歌手拿著麥克風,唱著各種各樣的流行歌曲。
幾個舞者穿著暴露的衣服,在臺上跳著夸張的舞蹈,動作幅度特別大,底下坐著的人沒幾個人看的,都在聊天。
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著,音響的聲音遍布村里的每個角落。
“小妹啊,你也要上去講兩句。”一個老奶奶突然站起身。
季朝汐搖了搖頭,她才不想去。
旁邊的大嬸嗑著瓜子,點了點頭:“可以去的,你去嘛,唱一首《父親》,總歸是你爸爸不在了啊。”
季淮川剛走出門,就聽到了這句話,嚇得他趕緊又回了屋,這也太嚇人了。
其他人見季朝汐實在是不肯去,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季芳云忙得不行,從她回來到現在她就沒有停下過,明天她又要跟著去抬棺。
她擦了擦手,對季翠云笑道:“娃睡了。”
季翠云把手里剝好的瓜子給她:“鬧得不行。”
對于這一點,季芳云還是能炫耀一下的:“我家兩個都不鬧。”
季翠云無語地白了她一眼。
歌舞團的演員又上臺表演了,場下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幾個季家的人坐著。
但演員早就習慣這個場景了,她們表演完,照例問道:“有沒有人想為親愛的姜先生唱一首歌。”
旁邊的紙錢還在燒著,發出耀眼的光,季芳云拍了拍手里的花生屑,舉起手:“我來我來。”
旁邊的人笑成一團。
季芳云在外面不好意思,在家里她可不會,她穿著她的紅裙子就上臺了,站得筆直。
她的眉梢舒展開來,一點看不出來之前的愁苦,因為今天喊得太多,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讓我輕輕地告訴你,天邊的彩虹掛在天邊,我想問問你,為什么我也感到快樂,快樂……”
音響的設備不是很好,不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但這一點沒影響季芳云的發揮,她松弛地在臺上唱著歌,臉上的笑意很深。
季朝汐趴在最前面的桌子上,這個桌上就只有她一個人,她靜靜地看著季芳云在臺上唱歌,看著看著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紅了。
她之前跟媽媽有一張合照,當時她還很小,媽媽燙著卷發,穿著皮衣,身上還穿著一雙靴子,她就那樣蹲在她的旁邊,眼里滿是笑意。
但她們拍完這張照片后姜大勇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還把照片給撕了。
也是從那時起,季芳云心里最后的那一絲期待也沒有了。
在紙錢的火光下,季朝汐低著頭,她現在該笑的,可是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她的肩膀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顫抖,她不停地擦著眼淚。
“讓我輕輕地告訴你,小鳥在飛翔,讓我輕輕地告訴你,你在看著我……”
臺上的音樂聲沒有停,季芳云身上那條鮮艷的紅色連衣裙,像是一團在舞動的火焰。
她一邊唱著歌,一邊笑著看向臺下哭得稀里嘩啦的季朝汐。
她的眼里沒有任何悲痛,只有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第二天天還沒亮,村里的人就已經聚在季芳云家里了。
嗩吶聲再次響起,嗩吶師傅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其他村民也匆匆趕來,圍在一旁看著。
陰陽先生穿著道袍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搖著鈴,口中念念有詞,季家人穿著喪服跟在他身后,時不時跪下磕頭。
幾個壯漢赤裸著上身,合力抬起了那個木棺,他們一邊念著口號,一邊吃力地往前走著。
旁邊還有幾個哭喪的人,她們只扯著嗓子哭,等哭完拿完錢就可以離開了。
季朝汐走在最后,不斷地灑著白色的紙錢,空中突然來了一陣風,她看著在空中打轉的紙錢,微微瞇了瞇眼睛,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旁邊的周馳野怔怔地看著她,他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窒息感撲面而來,他屏著呼吸,不敢打破這一幕。
“吉時已到,亡人上路嘍——”
嗩吶聲徹底拔高,在滿天紙錢中,向著終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