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狠狠捅破了上海黎明前最沉的夢境。
霞飛路上,一棟三層洋房的窗簾被猛地拉開一道縫。
銀行買辦劉先生的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嘴唇哆嗦,睡袍下的身體抖得厲害。
街上,一隊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正端著槍快步跑過。
他們的軍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重而密集的“嗒嗒”聲。
偶爾有軍官用日語發出短促的口令,聲音在空曠的街道里回蕩。
“島國人……島國人打進來了?”
劉先生的太太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手忙腳亂地開始翻箱倒柜。
“快!快把金條和美金拿出來!我們去英租界!快!”
更多的人家,則是死死關緊門窗,熄滅了所有燈火。
全家人擠在最里面的房間,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黑暗中,孩子被捂住嘴的嗚咽聲,和成年人壓抑的祈禱聲,混成一片。
一些膽大的,則躲在窗簾后,驚恐地看著這支軍隊潮水般涌入。
他們裝備精良,行動迅速,不像任何一支他們見過的駐滬日軍。
“這……這是要和法國人開戰嗎?”
“天要變了……”
……
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值班的吉野少佐被人從被窩里粗暴地搖醒,他頂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地吼道。
“什么事?天塌下來了?”
“少佐!”
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天……天快塌了!陸軍……陸軍打進法租界了!”
吉野的睡意瞬間消失,他一把搶過望遠鏡沖到窗邊。
“你確定不是演習?”
遠處法租界的方向,火光沖天,密集的槍聲清晰可聞。
“哪個部分的?”
“報告!根據觀察哨識別,是……是大阪第四師團的部隊!”
吉野少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納尼?”
大阪師團?
那群商販兵?
他們瘋了嗎?
進攻法租界?
這是要挑起帝國和法國的全面戰爭!
震驚過后,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災樂禍,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反正鬧事的是陸軍馬鹿,還是那群最讓人瞧不起的大阪商販兵。
這下好了,捅了天大的簍子,看他們怎么收場!
“哈哈哈……”
吉野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又板起臉,一臉嚴肅地對傳令兵吼道。
“立刻給長谷川司令官閣下發電!就說陸軍獨走,悍然向法蘭西共和國開戰,嚴重破壞帝國國際信譽!請求司令官定奪!”
他要用最嚴重的措辭,把這盆臟水,結結實實地扣在陸軍頭上。
……
幾乎在同一時間,公共租界。
英軍指揮官布朗上校一腳踹開房門,嘴里用純正的倫敦腔罵了一句。
“Bloody hell!”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兵營。
蘇格蘭團的士兵們從床上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著軍服。
上海萬國商團的義勇隊也緊急集合。
“所有通往法租界的路口,架上維克斯機槍!拉上鐵絲網!快!”
“通知巡捕房,封鎖邊界,任何人不許進出!”
工部局大樓內燈火通明。
英國領事和美國領事在電話里吵翻了天。
“必須強烈抗議!這是對國際公約的踐踏!”
“抗議有用嗎?法國本土都快亡國了,誰管遠東這塊地?”
“那怎么辦?看著島國人把整個上海吞了?!”
電話兩頭同時沉默。
最后美國領事嘆了口氣。
“先守住自家地盤吧。”
“給華盛頓和倫敦發報,就說……島國陸軍失控,上海局勢瀕臨崩盤?!?/p>
陳工書被密集的槍聲驚醒,他猛地坐起,側耳傾聽。
不對,這槍聲太密集了,而且是成建制的交火聲!
他迅速穿好衣服,沖到電臺前,戴上耳機。
“滴滴……滴滴滴……”
上海站各處情報點發來的消息雪片般匯集。
“日軍異動!大規模部隊凌晨突入法租界!”
“法租界全線交火,疑似日軍內訌或新一輪攻勢前奏!”
“日軍長官是大阪師團第四聯隊小林楓一郎!”
陳工書看著譯出的電文,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只是想找機會刺殺小林楓一郎。
結果……他還沒動手,這個瘋子,直接把法租界給打了?
極斯菲爾路76號。
李世群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在房間里煩躁地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他已經走了三圈。
最后,他停下腳步,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果然是個瘋子?!?/p>
他轉身對門口的親信下令。
“通知下去!我們的人,全部收縮!任何人不許靠近法租界一步!更不許和第四聯隊發生任何沖突!”
“是!”
親信退下后,李世群拿起電話,手卻有些抖。
“給我接影佐將軍公館……要快!”
……
駐上海的第十三軍司令部。
澤田茂中將同樣被電話驚醒,聽完報告后,他拿著話筒,愣了足足有半分鐘。
小林楓一郎?他什么時候回的上海?
他不是應該在宜昌嗎?
他竟然……獨走了?!
澤田的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但他立刻反應過來,對著話筒大吼。
“命令!司令部直屬部隊,以及所有市區警備部隊,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師團所有關卡,加強戒備!防備有人偷襲!”
電話那頭的副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將軍閣下……難道我們要去打第四聯隊嗎?”
“八嘎!”
澤田氣得破口大罵。
“老子說的是防備海軍那群馬鹿!”
法租界,安南兵營。
石川帶著第一大隊的五百人,本以為會是一場輕松的武裝游行。
可迎接他們的,是兵營二樓窗口噴吐出的交叉火舌!
噠噠噠噠!
幾挺哈奇開斯重機槍,從不同角度封鎖了沖鋒的道路。
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來,打在士兵身前的地面上,濺起一串串塵土和火星。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新兵小隊,瞬間就被掃倒了一半。
新兵健太甚至沒看清子彈從哪來,就眼睜睜看著身邊一個同鄉胸口爆開一團血霧,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隱蔽!快隱蔽!”
石川趴在一堵半塌的圍墻后,聲嘶力竭地吼道。
他媽的,這群安南猴子怎么這么能打?
他們依托著堅固的營房,打得有板有眼,火力配置也相當老道。
第四聯隊的士兵,尤其是那些新兵,第一次上戰場就遭遇如此頑強的抵抗,一下就亂了陣腳。
有人只知道抱頭趴在地上,有人胡亂開槍,更多的人則在軍官的呵斥下尋找掩體。
“擲彈筒!壓制他們的機槍火力點!”
石川紅著眼嘶吼。
幾名老兵扛著擲彈筒,剛想找個地方架起來,就被二樓精準的點射壓得抬不起頭。
傷亡,在急劇增加。
不到十分鐘,石川的第一大隊,已經倒下了二十多人。
一個小隊,轉眼就傷亡過半。
“報告聯隊長!第一大隊進攻受阻!安南兵火力兇猛,我們傷亡很大!”
通訊隊的電臺內,很快收到了戰報。
林楓坐在裝甲車里,看著手上的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著電報員說道。
“讓炮兵小隊,三分鐘急速射。把那棟營房,給我從地圖上抹掉?!?/p>
“嗨!”
江戶川收到電報,轉身對著身后早已準備就緒的炮兵陣地,猛地一揮手。
“目標,正前方營房!急速射!放!”
嗚——嗚——嗚——!
十幾門五零式擲彈筒和四門迫擊炮同時發出怒吼。
炮彈拖著凄厲的尖嘯,劃破黎明的天空,精準地撲向安南兵營那棟堅固的主樓。
轟!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整棟大樓在火光中劇烈地顫抖,窗戶、墻壁、屋頂,被瞬間撕成碎片。
慘叫聲被淹沒在巨大的爆炸聲中,連一個音節都傳不出來。
沖天的火焰和濃煙,染紅了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清晨五點半,天色微明。
槍聲已經變得稀稀拉拉,轉為零星的呵斥與軍車轟鳴。
法租界——這個昔日殖民者在遠東的驕傲象征。
在1940年6月這個平凡的清晨。
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