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和趙多魚統一穿著吉利服,從樓上走下來。
剛到樓梯口,就看到那兩個的熟悉的身影。
左邊那個,是滿臉橫肉的米格爾。
右邊那個,是皮膚黝黑的巴洛。
兩人一左一右,如同門神一般,但那個眼神卻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火花帶閃電,仿佛空氣中都有電流在滋滋作響。
看到陳也現身,巴洛率先發難。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迸發出兩道淚光,以一種滑跪的姿態沖到樓梯口,仰著頭,聲音顫抖得像是拉壞了的風箱:
“老板!嗚嗚嗚……神靈保佑!噢,不!您就是神靈本神!”
巴洛伸出雙手,想要觸碰陳也的褲腿,卻又在半空中瑟縮回去,仿佛生怕褻瀆了神明。
“您終于醒了!您知道嗎?這三天太陽都沒精打采的,直到您醒來,這亞馬遜的天才算是亮了??!”
“……”
陳也嘴角微微抽搐,墨鏡后的眼神閃過一絲無奈。
這話術,稍微有點油膩了啊。
還沒等陳也開口回應,旁邊的米格爾不甘示弱。
作為一方梟雄,米格爾深知“后來者居上”的道理。
雖然巴洛這小子跟得早,但論“舔”的藝術,他米格爾還沒輸過誰!
“撲通!”
米格爾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不知從哪部港片里學來的江湖大禮,聲音洪亮如鐘:
“恭迎河神出關!”
“尊敬的陳先生,萬人敬仰的亞馬遜主宰!看您的氣色,想必是去天界與眾神把酒言歡了吧?您不在的這幾天,基地里的鱷魚都絕食了,它們都在思念您的雷霆雨露?。 ?/p>
陳也腳下一滑,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
這特么我找茬都想不出這樣的話。
“你倆……吃錯藥了?”陳也站穩腳跟,推了推墨鏡,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高冷一些。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趙多魚,眼神里充滿了詢問:這倆貨是不是腦子被那晚的雷給劈壞了?
趙多魚聳了聳肩,手里還拿著那個被啃得只剩核的蘋果,一臉“我也很絕望”的表情,壓低聲音說道:“師父,您就受著吧。自從那晚您‘萬魚沖鋒’之后,這倆人就魔怔了。現在別說您是河神,您就算說地球是方的,他倆都能連夜去把地球邊角給磨平了?!?/p>
陳也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都別跪著了,起來說話?!?/p>
然而,事態的發展顯然超出了陳也的控制。
見陳也反應平淡,兩人都以為是自已的誠意不夠,或者是被對方搶了風頭。
巴洛咬了咬牙,心想:不行!我是最早跟著老板的!我是元老!絕不能讓這個半路出家的壞東西把老板搶走!
“老板!為了慶祝您蘇醒,我特意為您準備了部落里最崇高的祈福儀式!”
說完,巴洛把手里的玉米棒子往腰間一插,突然開始渾身抽搐。
他雙腳交替跺地,雙臂如同大猩猩一般揮舞,嘴里發出“呼哈!呼哈!”的怪叫,圍著陳也開始轉圈。
那動作,既像是一只求偶的狒狒,又像是一只燙了腳的鴨子,充滿了原始而狂野的……尷尬感。
陳也只覺得頭皮發麻,雞皮疙瘩瞬間炸開。
“停……停下……”
陳也剛想制止,另一邊的米格爾已經急紅了眼。
媽的!這土包子竟然還會跳舞? 這分明是在向我示威!是在嘲笑我不懂禮數嗎!
拼了!
米格爾大吼一聲,原本那副梟雄的氣度瞬間蕩然無存。
只見他雙眼猛地向上一翻,只露出大片的眼白,渾身劇烈顫抖,仿佛觸電一般。
隨后,他舉起雙手,十指成爪,嘴里念念有詞,發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芝麻開門……阿瓦達索命……”
他一邊念,一邊圍著陳也反向轉圈,那笨拙的舞步配合著他那壯碩體型,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板嗡嗡作響。
陳也:“……”
趙多魚:“……”
整個樓梯口,瞬間變成了一個詭異的跳大神現場。
巴洛在順時針跳“呼哈舞”,米格爾在逆時針跳“中西合璧請神舞”。
兩人擦肩而過時,還會互相瞪一眼,比拼誰抖得更厲害,誰叫得更響亮。
陳也站在中間,就像是一根無奈的圖騰柱。
“造孽啊……”
陳也仰天長嘆,感覺自已的腳趾已經能在地上摳出一座三室一廳了。
“多魚。”
“在,師父?!壁w多魚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把這兩貨給我拖走!立刻!馬上!”
……
半小時后。
基地的主樓大廳內。
經過一番雞飛狗跳的折騰,那場令人窒息的“祈福儀式”終于被叫停。
陳也坐在那張虎皮大沙發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正在努力平復剛才受到的精神沖擊。
而在他下首的兩側。
巴洛和米格爾如同兩尊門神般正襟危坐。
只不過,這兩人之間的氣氛依舊劍拔弩張。
巴洛時不時用那雙三角眼斜瞥一下米格爾,眼神里寫滿了:“你個濃眉大眼的壞東西,也配給老板提鞋?”
米格爾則回以一個輕蔑的冷笑,鼻孔噴氣:“你個沒見過世面的土著,懂得什么叫國際化戰略合作伙伴嗎?”
兩人動不動就大眼瞪小眼,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火花在噼啪作響。
陳也喝了一口茶,感覺腦仁疼。
經過趙多魚剛才的悄悄科普,他總算是弄明白了這倆貨發癲的原因。
合著這就是傳說中的“爭風吃醋”?
米格爾雖然手握重兵,但他畢竟是“降將”,心里發虛??粗吐暹@個不僅資歷老,還帶著親戚上演過“生死營救”的泥腿子,米格爾產生了深深的危機感。
他怕自已這個“頭號狗腿子”的位置不保。
而巴洛呢?這個滿腦子只有美金和陳也的淳樸漢子,單純地覺得米格爾是個“壞人”,生怕陳也被這個陰險的家伙給帶壞了,或者被搶走了寵幸。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關于“誰才是陳先生最忠誠的信徒”的內卷大賽。
陳也扶了扶額頭,看著底下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大老爺們,為了這點事爭得面紅耳赤,只覺得一陣惡寒。
“咳咳?!?/p>
陳也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
這一聲輕咳,仿佛有一股魔力。
底下原本還在用眼神互砍的兩人,瞬間收斂氣息,挺直腰板,齊刷刷地看向陳也,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這變臉速度,川劇演員來了都得直呼內行。
“那個……我睡了幾天,外面現在的局勢怎么樣了?”
陳也決定岔開話題,“米格爾,你是地頭蛇,消息靈通,你來說?!?/p>
為了避免巴洛那個幽怨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神,陳也特意強調了“地頭蛇”這個屬性。
得到“欽點”的米格爾,渾身一震,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巴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到沒?關鍵時刻,還得看硬實力!你那點土辦法,上不得臺面!
巴洛氣得磨了磨后槽牙,卻也不敢造次,只能委委屈屈地摳著手指頭。
“陳先生!您問對人了!”
米格爾此時舒爽得毛孔都張開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恭敬地匯報道:
“這幾天,雖然您在沉睡,但您的威名,已經像亞馬遜河的水一樣,流遍了這片雨林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的各個部落,甚至包括下游的一些城鎮,大家都不信耶穌了,改信河神……哦不,是信您了!”
“您看,這是手下兄弟們剛拍回來的照片?!?/p>
米格爾像獻寶一樣,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照片,雙手遞給陳也。
陳也狐疑地接過照片,低頭一看。
這一看,差點把剛喝進去的茶全噴出來。
第一張照片,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土著村落里。
一大群赤著上身、涂著油彩的黑哥們和黑大媽,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泥塑雕像載歌載舞。
那雕像足有三米高,雖然工藝粗糙,但特征極其明顯:
手里拿著一根彎成滿月狀的魚竿(看材質好像是樹枝),另一只手高舉著一根正在發光的LED燈管(象征雷霆),臉上還用黑炭涂了兩個大黑圈(象征墨鏡)。
最離譜的是,這雕像的姿勢,正是那晚陳也“雙竿插水、雷公助我”的經典造型!
而底下的村民們跳的舞,赫然就是剛才巴洛跳的那種“呼哈舞”。
“這特么……”陳也嘴角抽搐。
他接著往下翻。
第二張照片更過分。
畫面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正躺在襁褓里啼哭。而在嬰兒的旁邊,竟然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布偶娃娃。
那娃娃做工極其簡陋,但依稀能看出是個穿著吉利服的小人,手里還插著兩根牙簽(魚竿)。
“這是……”陳也指著照片,手指都在抖。
“哦!這是現在雨林里最流行的‘護身符’!”
米格爾一臉自豪地解釋道,“現在的產婦生孩子,都不求醫生了,求您的布偶!說是只要把‘河神’放在邊上,孩子以后肯定身體強壯,而且……”
米格爾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且討好的笑容,突然蹦出了一句極其標準的中文網絡熱詞:
“這輩子,有了!”
“噗——!?。 ?/p>
一旁的趙多魚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可樂直接噴在了巴洛的臉上,“咳咳咳!有了?神特么有了!米格爾,你這中文跟誰學的?”
米格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不這幾天為了更好地服務陳先生,我特意下載了個TikTok,跟上面的華夏網友學的。據說這是對一個人未來充滿希望的最高評價!”
陳也:“……”
神特么最高評價!
陳也看著手里這堆照片,只覺得眼前發黑。
自由女神像如果是舉著火炬,那自已這個“亞馬遜雷神像”舉著魚竿和燈管算怎么回事?
而且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再不走,搞不好明天就能在廣場上看到一群人對著他的照片燒香磕頭了。
這地方,不能待了。
太魔幻了。
“行了行了,收起來吧?!?/p>
陳也無力地擺了擺手,把照片扔回給米格爾,感覺自已的身心受到了極大的摧殘,“這種封建迷信活動,以后要少搞!咱們是科技公司!是搞產業升級的!要相信科學!”
“是是是!科學!必須科學!”
米格爾連連點頭,雖然他心里完全沒把這當回事,但嘴上答應得飛快,“那陳先生,關于那個‘產業升級’……”
提到正事,陳也終于打起了精神。
“既然咱們要轉型,那就要轉得徹底。”
陳也敲了敲桌子。
“我們要利用亞馬遜得天獨厚的優勢,打造一個……”
陳也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世界:
“世界上最大的、最高端的、最硬核的——釣魚佬樂園!”
“釣魚……樂園?”
米格爾和巴洛同時愣住了,兩人大眼瞪小眼,顯然沒跟上這跳躍的腦回路。
米格爾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擺出一副小學生聽課的姿勢,那模樣像極了正在開會的打工人。
旁邊原本還在生悶氣的巴洛一看,頓時急了。
臥槽!這死東西居然還帶了筆記?
巴洛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現在就跳到米格爾脖子上把他撓死,最后只能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木炭,準備在桌子上記。
陳也全當沒看見這倆活寶的小動作,繼續他的演講:
“什么叫樂園?”
“你們想一想,全世界有多少釣魚佬?他們有錢,有閑,但他們缺什么?”
陳也豎起一根手指:“缺刺激!缺大魚!缺那種征服原始自然的快感!”
“而我們有什么?”
陳也指了指窗外那茫茫的雨林:“我們有最原始的水域,有最兇猛的巨骨舌魚、孔雀鱸、甚至是鱷魚!”
“這就是資源!”
米格爾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手中的筆卻記得飛快,嘴里還配合地捧哏:“對!資源!咱們這窮得只剩魚了!”
“但是!”
陳也話鋒一轉,“普通的釣魚沒意思。我們要做的,是高端定制服務!”
“你想想,那些身價億萬的富豪,來這里釣魚,他們怕什么?”
“怕死?”巴洛舉手搶答。
“錯!”陳也搖了搖手指,“他們有保鏢。他們最怕的,是——空軍!”
聽到這兩個字,旁邊的趙多魚渾身一顫,仿佛膝蓋中了一箭。
陳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有什么比千里迢迢來到亞馬遜,結果連根毛都釣不到更讓人絕望的了?!?/p>
“所以,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就在這里!”
陳也湊近兩人,壓低聲音,仿佛在傳授什么驚天秘籍:
“我們要建立一支專業的‘水下保障團隊’?!?/p>
“由米格爾你手下那些最精壯的士兵組成?!?/p>
“只要客戶一下竿,如果十分鐘沒動靜,立刻安排水鬼下水!”
“想釣巨骨舌魚?給他掛上!”
“想釣鱷魚?給他綁上!”
“哪怕他想釣美人魚,只要錢到位,你們也得給我哪怕是套個假發也要給我掛上去!”
“主打的就是一個——絕不空軍!”
“我們要讓每一個來到這里的客戶,都能享受到‘上帝’般的爆護體驗!”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米格爾手里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
巴洛手里的木炭也捏碎了。
兩人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陳也。
這就是……產業升級?
把殺人越貨的武裝部隊,改成水下掛魚的潛水隊?
這特么……
“天才?。。。 ?/p>
米格爾猛地一拍大腿,激動的臉上的肉都在顫抖,“陳先生!您簡直就是商業鬼才!我以前怎么沒想到呢?這比賣面粉安全多了!而且那些有錢人為了面子,肯定愿意花大價錢!”
“這就是格局!”
米格爾迅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四個大字:【絕不空軍】。
看著米格爾那狂熱的眼神,陳也靠在沙發上,深藏功與名。
其實他心里想的是:
老子這輩子是擺脫不了空軍的詛咒了。
但既然我自已釣不到,那我至少可以賺那些能釣到魚的人的錢。
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復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