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大院,袁小嬸便伸著脖子開始左顧右盼,“讓你來部隊真是來對了!你瞧瞧這地上,干干凈凈的,房子整整齊齊,瞧著比咱們縣里的房子還要好呢!”
她壓低聲音,“一個個的穿得還光鮮呢,絹啊,我不知道這邊這么冷,也沒帶件厚棉襖,等空了,你帶我去商店給我買一件,我坐著三輪車從城里路過的時候瞧見了,好些個大商店呢!”
袁絹拉了拉她,“衣服的事不著急,您先穿我的,我那婆婆和男人鐵了心要送我回他們老家去,我真要去了他們老家,別說衣服了,怕是啥都看不到。”
“你放心,媽來了,他們就別想如意,來之前你爸給我說了,讓我向周家要彩禮,必須得讓他們把彩禮補上!”
“彩禮?要了直接給我,還是您帶回家去?”
“當然是帶回去了!”
袁絹嘴角一撇,有些不樂意,周磊的錢就是她的錢,要是給了娘家,那和她還有啥關系?
袁小嬸看出她的心思:“傻姑娘!我和你爸還能用你的?還不是給你存著,周家人為啥能隨便安排你,還不是因為娶你的時候沒讓他家花大錢,花了錢的媳婦才知道疼,沒花錢的還不是想咋折騰就咋折騰,讓你留就留,讓你走就走。”
袁小嬸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和爸在家都商量好了,等他們補了彩禮錢,他們要是還送你回老家,我就說接你回家生孩子,他們肯定舍不得,要是沒花錢我就說這話,你那婆婆肯定借坡下驢讓我帶著你回去,她還不用伺候你坐月子。”
袁絹嘀咕道:“媳婦都娶進家門了,他們可不一定會給,您都不知道,我那個婆婆就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周磊也是,就知道給我畫大餅,到現在啥都沒給我買過。”
“那是你不會要!”袁小嬸睨了她一眼,“傻閨女呀,這男人最要面子,你得讓他知道,不給你買東西,會讓他沒面子,你看他給不給你買。”
袁小嬸開始說自已的經驗,“你爸剛去供銷社上班的那一年,他們單位里有個同事的媳婦兒穿了一件布拉吉,還是去縣城的裁縫鋪子里做的呢,我也想要一件,你爸舍不得給我買,你知道我是咋做的不?”
袁絹搖頭,她不記得這些了。
“我故意當著你爸的面去夸那個媳婦兒,說她衣服好看,供銷社其他人見了,肯定得說:你也去做一件啊。你爸要面子,發了工資就拿錢給我去縣城做了一件布拉吉。”
“你私下問女婿要有啥用?你得當著那些軍嫂和他那些戰友的面,讓他不得不主動提出來給你買!這才叫手段呢!”
袁絹恍然大悟!
“媽你說的沒錯!我每次要啥的時候都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在,難怪他答應了當沒答應,說話不算話!”
“男人私下里說的話,能信?”袁小嬸睨了她一眼,“白教你了。”
母女二人邊走邊聊,一路上,袁小嬸都在給袁絹出主意。
快到家屬樓了,她才開始問袁繡,“她咋樣了?那江洲對她不好吧?”
袁絹實在說不出‘不好’的話來。
袁小嬸還在繼續說:“你和女婿好歹還見過面,他是實打實的愿意娶你,那江洲和袁繡就是娃娃親,娶回去估計也不甘愿。”
“也懷上了,在部隊醫院上班。”袁絹的語氣酸啾啾的。
袁小嬸瞪大眼睛:“啥?她也懷上了?還進了醫院?”
袁絹點了點頭,“您聲音小點兒,反正人家現在的日子,過得比我好。”
袁小嬸心里不得勁兒,在她看來,自已閨女樣樣都比袁繡強,嫁人過日子,也該自已閨女比袁繡過得好才對!
“她都進醫院上班了,你咋沒去?”
“她跟著一個老頭兒學醫,我又沒學,我咋去?行了,先別說了,到了。”
袁絹帶著袁小嬸進了家屬樓。
樓道里幾乎家家戶戶都在做飯,見她帶著一個陌生人上來,都投來打量的目光。
“小周媳婦,這誰呀?你家親戚?”有位年紀大些的嬸子隨口問道。
袁絹笑著介紹:“這是我媽?從老家過來看我。”
袁小嬸帶著討喜的笑,對著大家一個勁兒的點頭。
有人點頭算打招呼,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袁小嬸拉著袁絹小聲嘀咕,“這些人,對人咋一點兒也不熱情?”
袁絹也不知道咋說,“先進屋。”
兩人進去的時候,周磊也才剛到家,正在問周大娘袁絹去了哪兒?
“不知道去干啥了,急急忙忙的出門了,問她,她也沒回答我。”
她話音剛落,就看到了推門進來的袁絹,“你去哪兒……這是誰呀?”
袁小嬸兒跟著進了屋,一進屋就去拉周大娘的手,“親家,是我呀,我是絹兒她媽。早就說要來看看你們了,一直沒空,這不,知道絹兒懷孕,趁著家里不忙,趕緊就過來了。”
對這么個突然出現在家里的人,周大娘都懵了。
周磊也一樣。
“……媽,您來了,咋沒聽袁絹說,早知道您今天到,就該去火車站接你。”
袁小嬸擺擺手:“接啥接呀,鼻子下面就是嘴,我這么大個人了走不丟!你就是女婿吧,長得真好,我們絹兒有福氣啊!你倆結婚這么長時間,可算是見到你了。”
周磊:“我和絹兒也說,啥時候空了回去探親……”
周大娘瞥了一眼袁絹,“石頭,你去食堂打兩個好菜,不知道你丈母娘來,家里啥都沒準備。”
袁小嬸笑呵呵的:“不用費心,我隨便吃啥都行。”
周大娘笑得客套:“不知道你來,沒煮你的飯。”
袁小嬸:“……呵呵,那行,女婿你去吧,打兩個素菜就行。”
周磊尷尬的笑了笑,拿著飯盒出了門。
周大娘:“親家坐,袁絹,給你媽倒杯水。”
袁小嬸自已坐了下來,“還是親家周到,我早就渴了。”
袁絹給她倒了滿滿的一杯水,被她抱著搪瓷杯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個干凈,喝完后,用袖子擦了擦下巴處的水漬。
“親家,我來得急,忘了給你們寫封信發個電報啥的,招呼都沒一聲就來了,你不介意吧?”
周大娘:“……這有啥好介意的,你來看閨女想啥時候來就啥時候來,隨你的意,我又不是舊時代的惡婆婆,還攔著兒媳婦見娘家人,我要真那么做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這話袁小嬸聽懂了,這是在說她娘倆故意瞞著唄。
難怪閨女說她這個婆婆精明,還真是。
袁小嬸的目光落在了靠著周大娘坐著的小花兒身上。
“這就是女婿前面那個生的閨女吧,來來來,來外婆這里,外婆給你吃花生。”
她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朝著小花兒遞過去。
小花兒往周大娘背后縮了縮。
袁小嬸往前湊,小花兒直接跑到了周大娘的另一邊,離她遠遠的。
周大娘:“她認生,你自已吃吧。”
袁小嬸只得收回手,把花生放桌上,“閨女嘛,都靦腆。”
給她吃的都不要,這哪里是認生,分明是個傻的。
“你看,聊著聊著我都搞忘了,我給你們帶了不少東西來呢!”
袁小嬸蹲下身,打開自已帶來的包,從里面一樣一樣的往外面掏。
周大娘瞅了一眼,也就是些花生綠豆這些糧食,用小布袋子裝著,一袋里能有個一斤多。
袁小嬸打開另一個包,從里面掏出一瓶用罐頭瓶子裝著的豆瓣醬遞給袁絹,“知道你愛這一口,你奶奶專門讓給你裝的。”
袁絹眼睛一亮,嘴里開始自動分泌唾液,“我老早就想這一口了!”
袁小嬸瞅了一眼周大娘,把罐頭瓶從袁絹手里奪過來,“這個辣,等你生完才吃。”
袁絹臉上的笑容微微的僵了僵,隨后笑著點頭,“我現在不愛吃辣,就愛吃酸的。”
袁小嬸贊同的對著閨女眨了眨眼睛,就該這樣,可別說你喜歡吃辣的,要不然,你男人和婆婆得以為你懷了個姑娘了。
周大娘哪里看不出她們娘倆的那點兒心思,她瞅了一眼袁絹微微隆起的肚子,都說肚子尖尖是兒子,肚子圓圓是閨女,她現在這肚子還看不咋出來。
希望是個兒子吧,她家石頭三十多了還沒兒子,實在不像樣。
周磊很快就回來了,打了兩個葷菜兩個素菜,再加上家里自已炒的兩個菜,待客也不算寒酸。
看到飯盒里的肉,袁小嬸咽了咽口水,“太破費了,打兩個素菜就好了,你們過日子樣樣都要花錢,平時還是要節約點兒,后面可別再這么破費了。”
聽到這,周磊便覺得這突然出現的丈母娘為人還不錯,心里頭那點兒對不請自來的不滿散了不少。
“媽你吃,也不曉得咱們這邊的飯菜合不合您的胃口。”
袁小嬸笑瞇瞇的拿起筷子,“合的合的,我這人不挑嘴。”
說著便吃了起來,剛開始她還挺斯文的,維持著長輩的人設,吃了兩分鐘,那筷子就像是長在那兩個葷菜上面一樣,一個勁兒的夾肉吃。
要不是周大娘手快,趕緊給兒子和孫女夾了兩塊兒肉,那兩盤子肉都給讓袁小嬸一個人造干凈。
嘴巴上說的好聽,吃起來可一點都沒客氣。
周磊:“……”
算了,他收回剛才的話。
袁小嬸這樣,袁絹也覺得挺丟人的,她媽以前也不這樣啊,像是八輩子沒見過肉一樣。
她使眼色,袁小嬸沒看見。
在桌子下用腳踢,袁小嬸腳凍僵了,沒知覺。
一直到肉都快吃完了,袁小嬸才接收到自家閨女給的信號。
她反應過來,把筷子轉了個彎兒放到周磊碗里,“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在火車上坐了好幾天,以前也沒出過遠門兒,干糧準備少了,昨晚上就斷糧了,到現在才吃上飯,一個不注意就……”
周磊趕緊把碗里的肉夾回給她,“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不知道您餓了這么久,要是知道,我該多打幾個菜的。”
“夠了夠了,這就夠了,我胃口不大。”
周大娘睨了自已兒子一眼,人家說啥他都信,傻不傻啊!
餓了一天一夜,人都要蔫的,袁絹她媽中氣十足的,哪里像斷了糧的?
傻的不止周磊,還有袁絹,吃完飯,她趕緊把她媽拉進自已臥室里面,“您真一天一夜沒吃飯啊?”
袁小嬸噓了一聲:“騙你男人和婆婆的,我中午在火車上還買了兩個大白饅頭呢,火車上還不要糧票。”
袁絹嘟著嘴,“那您剛才還那樣?那老妖婆肯定背地里笑話您。”
袁小嬸:“……我故意的,不然咋說出我餓肚子的事兒。”
男人沒了工作,單位上按月發的肉票也沒了,在村里,想要吃肉,不是靠自家養的那兩只雞,就是靠生產隊殺豬時分的肉,去年一整年,他們也就掙了年尾那幾個月的工分,分的肉還不夠他們吃頓餃子的。
她饞肉啊!
袁絹信了她媽的話。
“那你打算啥時候說彩禮的事兒?”
“不急,等過兩天再說,現在提,人家還以為我過來就是為了要彩禮的呢。”
“那行吧,你打算要多少?”
母女倆在屋里聊悄悄話,周大娘使喚周磊把靠墻的位置收拾出來,“你去借一張床放這里。”
周磊瞅了瞅,“要不然還是讓她住招待所去?”
家里只有兩間房,一間是兩口子的臥室,一間用來當客廳,周大娘帶著孫女睡在客廳擺著的床上,再放一張床,地方就更小了。
周大娘白了他一眼,“住招待所不要錢啊?家里又不是沒地方,讓人知道了,人家還以為你不想你丈母娘來。你去借張可以收起來的床,晚上睡覺,白天就收起來。”
“行軍床她可能睡不習慣。”
“你睡!”
周大娘道:“讓她們娘倆睡里面,咱們睡外面。既然人來了,咱們就得招待好,人家的客套話你也別當真,不能讓人家在背后說三道四的,說咱們不對。”
周磊點頭:“行,我知道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