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梧桐葉開始泛黃。
這天下午，趙飛在養(yǎng)豬場辦公室見了一個人。
來人四十來歲，是老二黑介紹來的，個子不高，精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外套，手里拎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進(jìn)門時有些拘謹(jǐn)，趙飛起身迎他，握了手，讓座，倒茶。
“三勝哥，坐。”趙飛把茶杯推過去。
被叫作三勝的男人接過茶，沒喝，放在桌上：“趙老板，您找我？”
趙飛在他對面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
信封不厚，但鼓囊囊的。三勝沒動，看著趙飛。
“有個事，想請三勝哥幫個忙。”趙飛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有個堂弟，叫趙慶達(dá)，最近手頭寬裕了，喜歡玩兩把。我想著，年輕人玩玩可以，但得有個度。”
三勝眼睛微瞇，等著下文。
“所以想請三勝哥，”趙飛頓了頓，“帶他玩點‘有意思’的。讓他盡興，玩夠，玩透。錢不是問題，我出。”
三勝盯著趙飛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趙老板，您這是……”
“家務(wù)事。”趙飛打斷他，也笑了，但那笑容沒到眼底，“三勝哥在城南那片有名氣，帶人玩牌，有分寸。我信得過你。”
三勝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過信封，捏了捏厚度，塞進(jìn)懷里：“行，趙老板吩咐，我照辦。”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三勝起身告辭。
趙飛送他到門口，看著他騎上一輛自行車，消失在土路上。
轉(zhuǎn)身回屋時，趙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yuǎn)處的豬舍，眼神冷冽。
趙慶達(dá)，游戲要開始了，你準(zhǔn)備好了嗎？
趙慶達(dá)最近確實手氣好得邪門。
自從搬到樓房，手里有了閑錢，他就迷上了打牌。
起初是在小區(qū)棋牌室玩，后來覺得不過癮，開始跟著幾個牌友到處“趕場子”。
麻將、撲克、推拖拉機(jī)，什么都玩。
也不知道是財運到了還是怎么的，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輸過。
十次玩，九次贏，有時候一晚上能贏好幾百——那可是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這天在棋牌室，趙慶達(dá)又贏了個滿堂彩。
他把牌一推，哈哈大笑：“給錢給錢！不好意思了各位，今天手氣旺！”
牌友們不情不愿地掏錢，其中一個叫老六的嘟囔：“慶達(dá)，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是不是出老千了？”
“放你娘的屁！”趙慶達(dá)眼睛一瞪，“老子憑本事贏錢，你輸不起就別玩！”
正吵吵著，旁邊桌上一個瘦小的男人轉(zhuǎn)過頭來。
他剛才一直在看，沒說話，這會兒才開口：“慶達(dá)哥手氣確實好。不過這種小打小鬧的，沒意思。”
趙慶達(dá)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叫三勝，城南那片玩牌的都認(rèn)識我。”三勝遞了根煙過來，“慶達(dá)哥要是有興趣，我知道個地方，推牌九，那才叫玩得痛快。一把下去，頂你在這兒玩十天。”
趙慶達(dá)接過煙，沒點：“推牌九？賭得大嗎？”
三勝笑了：“看你怎么玩了。小的幾十幾百，大的……”他壓低聲音，“上不封頂。我見過一把輸贏上萬的。”
上……上萬？
趙慶達(dá)心跳加速了。
他現(xiàn)在是有錢，可他也不敢亂花。要是能靠賭錢再翻幾倍……
“在哪兒？”他問。
第一次去那個地下賭場，趙慶達(dá)很謹(jǐn)慎。
他只帶了一千塊錢，想著就算全輸了，也不心疼。
賭場在城南一個廢棄的倉庫里，外面看著破敗，里面卻別有洞天。
幾張桌子，圍滿了人，煙霧繚繞，吆喝聲、罵娘聲、籌碼碰撞聲混在一起，刺激得人腎上腺素飆升。
三勝帶他認(rèn)了門，介紹給一個叫“豹哥”的光頭男人，就退到一邊去了。
趙慶達(dá)第一次玩牌九，手生，但架不住運氣好。
那天晚上，他一千塊本錢，翻成了三千。
走出倉庫時，天都快亮了，他揣著鼓囊囊的口袋，覺得整個人都飄在云端。
從那以后，他成了那里的常客。
更邪門的是，他幾乎沒輸過。
有時候明明牌面不好，可最后總能翻盤。半個月下來，他贏的錢堆起來，少說也有兩三萬。
賭場里的人都認(rèn)識他了，叫他“趙財神”。
豹哥拍著他的肩膀說：“慶達(dá)兄弟，你這手氣，絕了！以后常來，哥哥我罩著你！”
趙慶達(dá)飄飄然。
他開始穿得更講究，金表戴著，大哥大揣著，出門打車，吃飯下館子。
賭場里那些馬仔見了他，都點頭哈腰地喊“趙哥”。
賭場得意，情場就有點失意了。
若梅最近鬧得厲害。
她不再滿足于當(dāng)個見不得光的情人，開始逼趙慶達(dá)離婚。
“慶達(dá)，我跟你都一年多了，你打算什么時候給我個名分？”這天晚上，兩人完事后，若梅趴在趙慶達(dá)胸口，柔聲柔氣的問。
趙慶達(dá)閉著眼，敷衍道：“急什么？現(xiàn)在這樣不好嗎？”
“好什么好？”若梅坐起來，“我今年都多大了，等不起了。你要是真心對我，就離了婚娶我。你要是不想娶，咱倆就拉倒！”
“你威脅我？”趙慶達(dá)睜開眼，臉色沉下來。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為我自已著想。”若梅眼圈紅了，“我一個女人，跟你這么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你那個老婆，又老又丑，你留著干嘛？”
趙慶達(dá)煩躁地坐起身，點了支煙。
他確實有點喜歡若梅——年輕，漂亮，會來事，床上也放得開。可娶她？
別開玩笑了。她是什么出身？
以前干過什么？娶回家，他趙慶達(dá)的臉往哪兒擱？
再說了，他現(xiàn)在什么身份？
有錢人！
年輕有為的老板！
娶個小姐，傳出去他還混不混了？
“這事以后再說。”他搪塞過去，起身穿衣服，“我今晚還有事，先走了。”
若梅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氣得把枕頭摔在地上。
接下來的幾天，趙慶達(dá)開始躲著若梅。
電話不接，傳呼不回，去她住的地方也找不著人。
若梅明白了：這個男人，玩膩了，想甩了她。
她坐在出租屋里，看著鏡子里依舊年輕漂亮的臉，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趙慶達(dá)，你想白玩？沒門。
這天下午，王娟正在電影院售票窗口里打瞌睡。
周末場人不多，她昏昏欲睡。
忽然，窗口前站了個女人。
“一張《霸王別姬》，三點那場。”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
王娟抬起頭，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很年輕，穿一件時髦的紅色連衣裙，燙著大波浪，涂著鮮艷的口紅，身上噴著濃烈的香水。
她認(rèn)識這張臉——前陣子來看過電影，還問過洗手間在哪。
“十塊。”王娟機(jī)械地說。
女人掏錢，遞過來。王娟找零時，女人忽然壓低聲音說：“大姐，能幫我個忙嗎？我后背拉鏈好像卡住了，你幫我看看？”
王娟皺皺眉，本想拒絕，但看對方一臉懇切，還是從售票窗口里繞出來。
電影院大廳沒什么人，女人背對著她，把頭發(fā)撩到一邊。
王娟伸手去拉鏈，目光卻落在女人裸露的后背上——那上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
有的是鞭痕，有的是掐痕，還有煙頭燙過的疤，新舊交錯，觸目驚心。
她的手僵住了。
女人轉(zhuǎn)過身，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看到了？你家趙慶達(dá)弄的。他這個人玩的挺花啊～”
王娟腦子里“嗡”的一聲。她當(dāng)然知道趙慶達(dá)有這個癖好——她自已身上也有不少這樣的痕跡。
那是他們夫妻間隱秘的默契，一個施暴，一個受虐，畸形卻契合。
可現(xiàn)在，這些傷痕出現(xiàn)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你……你是誰？”王娟的聲音在抖。
“我叫若梅。”女人慢條斯理地整理頭發(fā)，“跟你家趙慶達(dá)，一年多了。他是不是沒跟你說過？也難怪，他怎么會跟你說呢？他說你老了，沒情趣，像個木頭。”
“你胡說！”王娟尖聲叫道。
“我胡說？”若梅冷笑，“他是不是喜歡那啥的時候奚落你、打你？是不是喜歡用點別的…東西？”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進(jìn)王娟心里。
因為這些，全是真的。
“他跟我也是這么玩的。”若梅的聲音很輕，卻像毒蛇一樣鉆進(jìn)王娟耳朵里，“他說我比你年輕，比你放得開，比你更懂他。他還說，等過陣子就跟你離婚，娶我。”
王娟渾身發(fā)抖，眼睛血紅。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著她身上那些屬于趙慶達(dá)的印記，積壓的憤怒、委屈，在這一刻全爆發(fā)了。
她像頭被激怒的母獅，撲了上去。
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
若梅尖叫，王娟嘶吼，互相撕扯頭發(fā)，抓臉，踢打。
售票窗口的玻璃被撞碎了，零錢灑了一地。電影院的工作人員聞聲趕來，費了好大勁才把兩人拉開。
王娟臉上被抓出好幾道血痕，若梅的裙子也被撕破了。
兩人都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滾！”王娟指著門口，“再讓我看見你，我撕爛你的臉！”
若梅整理著頭發(fā)，笑了，那笑容帶著勝利者的得意：“王娟，你守著個爛人當(dāng)寶貝，真可憐。我告訴你，趙慶達(dá)我要定了，你等著離婚吧！”
她說完，扭著腰走了。
王娟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放聲大哭。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經(jīng)理黑著臉走過來：“王娟，你被開除了。現(xiàn)在就去財務(wù)結(jié)賬，走人！”
王娟沒去結(jié)賬。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著這個她用彩票獎金買來的、曾經(jīng)夢寐以求的家，忽然覺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她開始砸東西。
電視機(jī)、冰箱、洗衣機(jī)、茶幾、沙發(fā)……能砸的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瓷片、木屑，滿地都是。
她像瘋了一樣，一邊砸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罵。
等趙慶達(dá)晚上回來時，看到的是一個被徹底摧毀的家，和一個拿著菜刀、眼睛血紅的王娟。
“趙慶達(dá)！”王娟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我跟你拼了！”
她舉著刀沖過來。趙慶達(dá)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后退：“娟子！娟子你冷靜！把刀放下！”
“我放你媽！”王娟歇斯底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外面養(yǎng)婊子！還讓人找上門來羞辱我！趙慶達(dá)，你不是人！我今天就宰了你，咱們一起死！”
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趙慶達(dá)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娟子我錯了！我真錯了！”他一邊說一邊扇自已耳光，“我不是人！我混蛋！你饒了我這次，我再也不敢了！”
耳光聲清脆響亮，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
趙慶達(dá)臉上很快紅腫起來，但他不敢停，一下接一下，打得嘴角都滲出血。
王娟舉著刀，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眼淚嘩嘩地流。
“娟子，你想想鐵頭……”趙慶達(dá)爬過來，抱住她的腿，“咱們兒子沒了，就剩咱倆了。你要是再出點什么事，我怎么辦？咱們這個家怎么辦？”
提到鐵頭，王娟的手抖了抖。
“我發(fā)誓，我以后再也不找女人了！”趙慶達(dá)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就守著你，咱們好好過日子。咱們還年輕，還能再生一個……娟子，你想想，想想咱們的兒子……”
王娟手里的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她癱坐下去，捂著臉，嚎啕大哭。
那一晚，趙慶達(dá)跪了半夜，說了無數(shù)好話，發(fā)了無數(shù)毒誓。
王娟哭累了，癱在床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趙慶達(dá)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端茶倒水，擦臉洗腳，像條最溫順的狗。
接下來的半個月，趙慶達(dá)確實老實了。
每天在家陪著王娟，做飯，打掃，說話輕聲細(xì)語。
王娟的情緒慢慢平復(fù)了些，雖然還是不說話，但至少不再尋死覓活。
趙慶達(dá)暗暗松了口氣。
他想著，等這陣子過去，王娟消了氣，他再慢慢往外溜。
賭場那邊他半個月沒去了，手癢得厲害。
這天下午，王娟睡了午覺。
趙慶達(dá)看著她的睡臉，悄悄起身，換了衣服，揣上錢，溜出了門。
賭場還是老樣子。
煙霧繚繞，人聲鼎沸。豹哥看見他，熱情地迎上來：“喲，趙財神，半個月沒來了！怎么，金盆洗手了？”
“家里有點事。”趙慶達(dá)敷衍道，眼睛盯著牌桌，“今天有什么好局？”
“巧了，剛開一桌大的。”豹哥摟著他的肩膀，“都是熟人，玩得痛快。去試試手氣？”
趙慶達(dá)當(dāng)然要去。
他憋了半個月，早就按捺不住了。
還是推牌九。
牌友換了幾個，但三勝在。看見趙慶達(dá)，三勝笑著打招呼：“慶達(dá)哥，來了？今天可得帶帶弟弟。”
趙慶達(dá)得意地坐下：“好說好說。”
起初幾把，他還是贏。
但漸漸地，牌風(fēng)開始不對勁了。
明明看起來很好的牌面，開出來總是差一點。
對子拆散，順子斷開，大牌總能撞上更大的牌。
趙慶達(dá)不信邪，越輸越押，越押越輸。
帶來的五千塊錢很快就沒了。他眼睛紅了，從懷里掏出一沓錢——那是他今天特意從銀行取的一萬！
“再來！”
牌繼續(xù)。輸。又輸。繼續(xù)輸。
一萬塊錢，像流水一樣，不到兩個小時，輸了個精光。
趙慶達(dá)汗如雨下，手抖得厲害。
他不甘心，又寫欠條，借了八千。
豹哥很“仗義”，說：“趙財神開口，別說八千，八萬我也借！”
八千塊錢，撐了不到一個小時，又沒了。
趙慶達(dá)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渾身被汗浸透。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數(shù)字在嗡嗡作響：一萬八。他今天，輸了一萬八千塊錢。
“慶達(dá)哥，還玩嗎？”三勝湊過來，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要不今天先到這兒？緩緩手氣，改天再來？”
趙慶達(dá)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他看著滿桌的牌，看著周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一場早就布好了網(wǎng)，等著他往里鉆的噩夢。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外走。
身后傳來豹哥的聲音：“趙財神，欠條別忘了還啊。三天，利息按老規(guī)矩。”
趙慶達(dá)沒回頭。
他走出倉庫，走進(jìn)夜色里。
深秋的風(fēng)刮過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想起銀行卡里剩下的錢，想起那個被他砸爛又被王娟慢慢收拾好的家。
忽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嚨。他彎腰，“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暗紅色的，在路燈下，像一朵詭異的花。
趙慶達(dá)看著那攤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遠(yuǎn)處，一輛黑色桑塔納靜靜停在陰影里。
車窗搖下一半，趙飛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背影，眼神平靜無波。
他拿起大哥大，撥了個號。
“喂，三勝哥。辛苦了，錢明天給你送去。”
掛了電話，趙飛發(fā)動車子，緩緩駛離。
車燈劃破夜色，照亮前方平整的路。
這才剛開始呢，趙慶達(d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