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時,文曉曉睜開眼,看見趙飛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躺了幾秒,才慢慢坐起身。
昨晚那些話,像一場驚醒的夢,卻又真實地刻在記憶里。
她下床,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
院子里,趙飛正在給自行車打氣,動作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的。
一珍一寶蹲在旁邊看,七嘴八舌地問著什么。
一切如舊。
文曉曉看了幾秒,轉身去洗漱。
等她下樓時,早餐已經擺上桌了。
“嬸子早。”文曉曉在周蘭英對面坐下。
“早。”周蘭英把剝好的咸鴨蛋推到她面前。
文曉曉接過鴨蛋,咬了一口。
她抬起頭,趙飛正端著碗從廚房出來,兩人視線對上。
很平靜的一眼。
誰也沒提昨晚。
趙飛在她旁邊坐下,自然地給她夾了片煎饅頭。
就這樣,日子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往前流。
轉眼到了暑假。
成績單下來的那天,趙一迪把錄取通知書放在飯桌上。
重點高中,市里最好的學校。
周蘭英戴上老花鏡,把那張紙看了又看,手指摸著上面紅色的印章,眼眶有點濕:“好啊,真好……咱家馬上要出大學生了。”
趙飛沒說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文曉曉做了頓豐盛的晚飯,把趙一迪愛吃的菜都擺上了桌。
隔天,肖俊凱騎著自行車風風火火地沖過來,車還沒停穩就喊:“趙一迪!我也考上了!”
他蹦進屋,把錄取通知書拍在桌上,和趙一迪那份并排擺著,同一所高中。
“你……”趙一迪遲疑了一下。
“…嘿嘿…我爸托了關系。”肖俊凱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分數還差一點,不過校長說可以借讀。反正……反正我能跟你一個學校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少年人的歡喜藏不住。
可這歡喜沒持續多久。
晚上肖家飯桌上,肖局長放下筷子,語氣嚴肅:“俊凱,高中不是鬧著玩的。你給我收收心,少跟那個趙一迪來往過密。男女同學,要注意影響。”
肖俊凱臉上的笑僵了:“爸,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肖局長敲敲桌子,“別整天想著請人家吃飯、送人家東西。像什么樣子!”
“我怎么不像樣子了?”肖俊凱站起來,聲音高了,“趙一迪幫我補習,我請她吃頓飯感謝一下,怎么了?”
“你那是單純感謝嗎?”肖局長也來了火氣,“我是過來人,你那點小心思我看不出來?”
“你看出什么來了!我倆就是同學關系,是你自已心臟!”
“啪”的一聲,肖局長拍了桌子:“反了你了!我告訴你肖俊凱,高中三年,你給我老老實實讀書,別整那些沒用的!否則——”
“否則怎么樣?斷我生活費?不讓我上學?”肖俊凱梗著脖子,“您試試看!”
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
付云柔在一旁勸,可誰也聽不進去。
最后肖俊凱摔門回了房間。肖局長氣得在客廳里來回走:“你看看你慣出來的好兒子!”
付云柔沒接話,等丈夫消了氣上樓后,她悄悄推開兒子房門。
肖俊凱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里。
“小凱。”付云柔坐在床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媽,我爸他……”肖俊凱聲音悶悶的。
“你爸是老思想,怕你耽誤學習。”付云柔嘆氣,“但他話說得重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兩張一百塊錢,塞進兒子手里:“明天去請一迪吃飯吧。別去太貴的地方,不要給人家造成負擔,找個干凈的小館子。記得……送人家回家。”
肖俊凱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媽……”
“去吧。”付云柔摸摸他的頭,“不過小凱,媽也得說一句——高中確實要緊,不能耽誤正事。一迪那孩子有出息,將來你得配得上人家才行。”
肖俊凱攥緊手里的錢,重重點頭:“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學。”
家里,文小改迎來了人生第一個重要關卡——要上一年級了。
周蘭英從舊貨市場淘了張小書桌,擺在客廳角落。一珍自告奮勇要教弟弟拼音和加減法。
“a——o——e——”一珍拿著小棍子指著墻上的拼音掛圖。
文小改坐在小板凳上,腿晃來晃去,眼睛盯著窗外樹上的麻雀。
“文小改!”一珍敲敲桌子,“認真點!”
“姐,我渴了。”文小改眨巴著眼。
一珍瞪他:“剛喝完水!”
“又渴了嘛……”
好不容易哄著學了幾個拼音,該做數學題了。
五以內的加減,一珍出了三道題:2+3,4-1,1+2。
文小改咬著鉛筆頭,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這都不會?”一寶從旁邊探過頭,“笨蛋!”
“你才笨蛋!”文小改不服。
“那你說,2+3等于幾?”
文小改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5?”
“那快寫啊!”一珍催他。
文小改磨磨蹭蹭地寫下數字,寫完了又喊:“姐,我想尿尿。”
一珍氣得直跺腳:“你就不能一次性解決完?!”
一寶看不下去了,沖過來對著文小改的屁股就是一下:“你再磨蹭!再磨蹭我還打你!”
文小改“哇”地哭出來。
周蘭英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怎么了?一寶!不許打弟弟!”
雞飛狗跳的暑假,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著。
趙飛的罐頭廠終于建成了。
廠房立在城郊,在夏日陽光下泛著光。
生產線已經安裝調試完畢,現在到了最關鍵的一步,招工。
招工啟事貼在廠門口,也貼到了附近的幾個居民區。
條件寫得清楚:男女不限,18-45歲,身體健康,能吃苦。工資月結,有獎金,管一頓午飯。
來報名的人比想象中還多。
90年代末,下崗潮的余波還在,一份穩定的工作太金貴了。
趙飛在廠房隔出來的臨時辦公室里,一個個面試。
文斌也來了,幫著登記、維持秩序。
“以前干過什么?”趙飛問眼前這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漢子。
“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去年廠子倒了。”漢子搓著手,眼神里有種小心翼翼的期待,“老板,我啥都能干,不怕累。”
趙飛看看他粗糙的手,點點頭:“行,明天來試工。先去洗瓶車間。”
“謝謝老板!謝謝!”
下一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發,看著利索:“我以前在食品廠干過包裝,手腳快。”
“為什么不在那兒干了?”
“廠子效益不好,工資發不出來。”女人實話實說,“聽說您這兒是新廠,我就來了。”
趙飛問了幾個問題,在她名字后面打了個勾。
招工持續了三天,五十個名額招滿了。
趙飛看著名單,對文斌說:“頭三個月是試用期,干得好的留下,不行的走人。咱們廠剛起步,不能養閑人。”
“明白。”文斌點頭,“生產線那邊,下周一能正式開工吧?”
“能。”趙飛看向窗外嶄新的廠房,眼里有光,“等第一批罐頭出來,咱們去跑銷路。”
而此刻,南下的火車正穿行在綠色的田野間。
硬臥車廂里,文曉曉和韓曼娟對坐在下鋪。
小桌板上擺著茶水、水果,還有韓曼娟給孩子帶的照片,才半歲多的韓靜,胖嘟嘟的,眼睛像她媽。
“真想她。”韓曼娟看著照片,眼圈有點紅,“第一次離開她這么久。”
“沒事,有嬸子和我哥看著呢。”文曉曉遞給她一個橘子,“等咱們這趟把批發渠道跑通了,以后你在家也能做,不用老往外跑。”
韓曼娟剝著橘子,點點頭:“曉曉,謝謝你帶我。說實話,生完孩子這半年,我天天在家,都快憋瘋了。現在能出來做點事,心里踏實。”
“咱們女人啊,還是得有自已的事。”文曉曉望向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手里有錢,心里不慌。”
正說著,文曉曉的電話響了——趙飛打來的。
“到了嗎?”
“還沒呢,剛過徐州。”文曉曉笑,“你這一天都打三個電話了。”
“問問不行?”趙飛在那頭哼了一聲,“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趙廠長。”文曉曉故意拖長音。
掛了電話,韓曼娟笑:“趙飛這是不放心你呢。”
“他就是瞎操心。”文曉曉嘴上這么說,眼里卻帶著笑意。
車到廣州是第二天下午。
鄭尚渝來接站,開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
“文老板!好久不見!”鄭尚渝下車,熱情地迎上來,又看向韓曼娟,“這位是?”
“我嫂子,韓曼娟。”文曉曉介紹,“以后批發這塊,她跟我一起做。”
“歡迎歡迎!”鄭尚渝幫忙把行李放上車,“走,先去廠里看看,晚上給你們接風。”
鄭尚渝的服裝廠擴大了。
原來的小廠房旁邊又起了兩棟新樓,機器轟鳴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車間里,女工們坐在流水線前,手腳麻利,一件件成品衣服從線上下來,被打包、裝箱。
“現在主要做代工,也給幾個批發市場供貨。”鄭尚渝帶著她們參觀,“你們想做批發,可以從我這兒拿貨,價格好商量。”
文曉曉仔細看著那些衣服的做工、面料,心里默默盤算著款式和價位。
參觀完,鄭尚渝請她們去附近茶樓吃飯。
剛落座,文曉曉的電話又響了。
“吃飯了嗎?”趙飛的聲音。
“正準備吃呢。”文曉曉看了一眼對面含笑看著她的鄭尚渝,“跟鄭先生一起。”
“哦。”趙飛頓了頓,“少喝酒。”
“知道了。”文曉曉忍著笑掛了電話。
鄭尚渝給她倒茶,笑道:“這么多年了,趙飛還拿我當假想敵呢?”
文曉曉有點不好意思:“他就那樣……”
“我知道。”鄭尚渝擺擺手,眼里有看透世事的豁達,“那年都說開了,我對你沒那個意思,對你也只是朋友、合作伙伴。可趙飛這個人啊,他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才這么緊張。”
他舉起茶杯:“不過這樣也好。這世上,有個這么緊張自已的人,是福氣。來,以茶代酒,祝你們生意順利,也祝趙廠長早日放下對我的‘戒備’。”
三人都笑了。
文曉曉喝著茶,想著北方的家,想著廠里忙碌的趙飛,想著家里那群吵鬧卻可愛的孩子。
飯吃到一半,文曉曉又接到一個電話。這次是一迪打來的。
“媽,肖俊凱請我吃飯,我能去嗎?”
文曉曉想了想:“去吧。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嗯。媽,你們那邊順利嗎?”
“順利。”文曉曉聲音溫柔,“在家聽姥姥的話,看好弟弟妹妹。”
“知道啦。”
(給各位爺請安,您吉祥~王娟的結局還滿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