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頭最后一點火星子在指尖燙了一下,秦烈把煙蒂扔在腳底碾滅。
地面就是在這個時候動起來的。
沉悶的轟鳴聲從地殼深處悶悶地撞上來,緊接著就是讓人站立不穩的劇烈顛簸。遠處剛搭好的幾個簡易棚子發出扭曲聲,嘩啦一下塌了一半。
“地震!余震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營地瞬間炸了鍋。
秦烈反應極快,身體比腦子先動,幾步沖回剛才那個帳篷,一把掀開簾子。李東野睡得跟死豬一樣,被秦烈連人帶被子卷起來往肩膀上一扛,轉身就往空地上跑。
“老二!老五!”秦烈吼了一嗓子,聲音穿透嘈雜的人群。
蕭勇正守在醫療帳篷門口打盹,屁股底下的馬扎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他罵了一句娘,爬起來的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轉身就要往帳篷里沖。
“卿卿!”
帳篷里的木桌倒了,玻璃瓶碎了一地,藥水味刺鼻。
林卿卿被顛得滾到了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沖進來的蕭勇一把撈進懷里。
“別怕!”蕭勇把你腦袋按在自已胸口,護著她往外撞。
外頭亂成一團,哭喊聲、找人聲混在一起,還有救援隊的人迅速組織奔波的指揮聲。
救援隊經過這么段時間已經配合的十分默契了,但架不住醫療有限,這個時候最麻煩的就是余震。
江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鉆出來的,手里還拎著把不知道哪來的工兵鏟,站在空地邊上給一排排跑過去救援的人讓路,抬頭看見蕭勇抱著林卿卿出來,陰郁的眼睛才稍微亮了亮。
“這邊。”江鶴指了個方向。
幾個人剛在空地上站穩,腳下的震動還沒停,醫療帳篷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救命!救命啊!”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把喉嚨喊破。
林卿卿猛地抬頭。
那是剛才那個被丈夫硬拖回去的孕婦,因為沒地方住,暫時安置在醫療帳篷最里面的隔間里。
“顧老三呢?!”秦烈把還在發懵的李東野扔給江鶴,皺眉看向四周。
顧強英的身影在倒塌的一半帳篷那邊晃了一下。
那邊壓著兩個人,一個是腿腳不便的老大爺,還有一個是這邊衛生院派來的老徐醫生。
老徐剛才為了護著藥箱,被倒下來的橫梁砸中了小腿,這會兒正疼得冷汗直流。
顧強英正在搬橫梁,那根木頭死沉。
“老二,去幫忙!”秦烈推了蕭勇一把。
“去吧二哥,我沒事。”林卿卿推開蕭勇的手,自已站直了。
蕭勇轉身去幫顧強英抬木頭,那邊的慘叫聲越來越急,一聲高過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卿卿聽得真切,那是產婦臨盆的聲音,而且聽著動靜不對勁,像是被嚇到了,提前發作。
顧強英那邊分身乏術,老徐醫生腿斷了,自已都顧不過來。
整個營地,能頂上去的只有她。
林卿卿深吸一口氣,那股子從腳底板竄上來的涼氣被她硬生生壓下去,她轉身就往那個搖搖欲墜的帳篷里跑。
“回來!”秦烈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那個平時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小女人,這會兒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頭扎進了那片隨時可能再次坍塌的陰影里。
帳篷里一片狼藉。
那個漢子正跪在地上,抓著自家婆娘的手哭天搶地:“他娘的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夫!大夫死哪去了!”
產婦躺在行軍床上,下半身全是水和血,臉色慘白如紙,進氣多出氣少,兩只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甲都劈了。
“別說話了,省省力氣!”
一聲嬌喝,把那漢子吼得一愣。
林卿卿沖過去,一把推開那個礙事的男人。她手抖得厲害,但在觸碰到產婦肚子的瞬間,強迫自已穩住。
“去燒水!快點!”林卿卿轉頭瞪著那漢子,“不想讓你老婆孩子死就趕緊去!”
漢子被她那兇狠的眼神震住了,連滾帶爬地跑出去找鍋。
林卿卿伸手去摸胎位。
她沒接生過,但她在村里見過接生婆怎么弄,跟著顧強英也背了不少穴位圖。顧強英那個人雖然嘴毒,但教東西不藏私,他說過,這種時候,止痛和止血是關鍵。
產婦疼得渾身抽搐,嘴里開始胡言亂語。
“疼……我不生了……讓我死……”
“別,你別亂說話了!”林卿卿咬著牙,從隨身帶著的小包里摸出顧強英給她的套針。
那是之前顧強英隨手扔給她的,說是讓她拿著玩,練練手感。
沒想到這就派上用場了。
林卿卿腦子里飛快地閃過那張人體穴位圖。三陰交,合谷,太沖。
她捏著針,手心里全是汗。這一針下去,要是扎歪了……
外面的余震還在繼續,頭頂的帆布呼啦啦作響。林卿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一抹慌亂被一種近乎決絕的狠勁取代。
第一針,合谷。
她手腕一翻,銀針穩穩刺入虎口。
產婦的叫聲頓了一下,似乎痛感真的輕了一些。
有用。
林卿卿信心大增,接著是三陰交。她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膝蓋被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感覺不到。她現在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幾根細細的銀針,和那個正在鬼門關掙扎的女人。
帳篷簾子被掀開。
秦烈站在門口,沒進來,這種場合男人進來不吉利,村里人都忌諱這個。但他也沒走,等著有需要的時候能立馬有人應。
“用力!看見頭了!”林卿卿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吸氣!別喊!把勁兒往下面使!”
“啊——!”
“再來!別停!”
蕭勇去幫了會兒忙,還是不放心,這會兒走過來扒著門框,急得滿頭大汗:“這也太嚇人了……卿卿能行嗎?”
顧強英處理完老徐那邊的傷勢,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鏡,透過簾子的縫隙往里看了一眼。
林卿卿正跪在床尾,兩只手全是血,臉上也濺了幾點猩紅。她的頭發散了,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那樣子狼狽極了,卻又驚心動魄。
顧強英看著林卿卿下針的手法,雖然稚嫩,雖然還在抖,但位置分毫不差。
“老三,你不進去?”蕭勇問。
“我就來看一眼。”顧強英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說道,“再說了,那是她的病人。”說完就大步走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于,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清晨的混沌。
“哇——”
帳篷外面的男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生了……生了!”那個漢子端著一盆熱水沖過來,喜極而泣。
林卿卿癱坐在地上,看著手里那個皺巴巴、渾身是血的小東西,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用剪刀剪斷臍帶,手軟得差點拿不住。
簡單的清理包裹后,她把孩子塞進那個漢子懷里。
林卿卿聲音啞得厲害,“大人沒事,就是脫力了,讓她睡會兒。”
漢子千恩萬謝,差點給林卿卿磕頭。
林卿卿擺擺手,撐著床沿想站起來,結果腿早就麻了,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栽。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