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緩緩降落在東京。
機艙內，楊晨麗和王晶花正在最后檢查隨身物品清單，前排，從首都帶來的專業翻譯小林正對著小鏡子整理頭發。
楊玉瑩走出機場時候，被嚇了一跳。
出口處，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完全占據。
他們手里舉著各式各樣的自制標語牌，上面用中文、日文寫著：
“歡迎楊玉瑩！”
“崗崗，歡迎來日本！”
“紅白加油！”
還有許多印著她專輯封面或宣傳照的海報、手幅，在人群上方晃動。
她出現的一剎那，尖叫、歡呼瞬間沸騰。
機場保安和警察組成的人墻被沖得連連后退，不得不大聲呼喊、奮力維持秩序。
楊玉瑩紅了那么久了，什么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真沒見過！
她在國內當然也受歡迎，歌迷接機、送禮物的情況也有。但國內的氛圍總體是相對內斂的。歌迷最多遠遠看著，喊幾聲名字，遞上信件或花束，最多要個簽名合影好。
像眼前這種幾乎失控的場面，她從未經歷過。
“楊小姐，這邊請！請跟緊我們！”一個日本代表，在保安的協助下奮力擠到近前：“楊玉瑩小姐，一路辛苦了。我是NHK的高橋，負責您此次在日行程。歡迎來到日本。這邊請，車已經準備好了。”
小林趕快翻譯。
“高橋先生，您好。麻煩您了。”楊玉瑩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著鎮定和微笑，在高橋和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艱難地穿過洶涌的人潮。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呼喊，不斷有手伸過來想要觸碰她，有禮物試圖塞到她懷里。
短短幾十米的路，走了將近十分鐘。她不斷對兩側點頭、微笑、用剛學的日語說“ありがとう（謝謝）”，感覺臉頰都笑僵了。
好不容易坐進NHK安排的黑色豐田世紀轎車，楊玉瑩才松了口氣。
“我的天……”楊晨麗也擦了擦額角，心有余悸，“這也太……熱情了。跟咱們國內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前排副駕的高橋轉過身，微帶歉意地笑道：“讓楊小姐受驚了。我們也沒料到會有這么多自發前來的民眾。楊小姐在日本非常受歡迎，尤其是年輕群體。這次能登上紅白歌會，關注度就更高了。我們已通知酒店加強安保，希望不會過多影響您的休息和準備。”
車隊抵達下榻的位于港區的五星級酒店時，門口的情景再次讓團隊感到了壓力。酒店門口的人行道上，已經聚集了另一批守候的歌迷，目測也有上百人。酒店方面如臨大敵，增加了保安人手，才讓車隊順利駛入地下車庫，從專用電梯直達頂層套房。
接下來兩天，行程緊湊。在高橋和NHK團隊的安排下，楊玉瑩參加了紅白歌會前的一系列預熱活動：接受NHK音樂專題節目的簡短采訪，為幾家主流音樂雜志拍攝宣傳寫真，出席一個由贊助商舉辦的慈善酒會并表演了一小段清唱。每到一處，都能感受到極高的禮遇。
一直連軸轉了三天，楊玉瑩才緩口氣，但是早上還在酒店套間里休息，就被王晶花的敲門聲吵醒了。
“崗崗！晨麗！好事情！天大的好事情！”
楊晨麗睡眼惺忪的開了門：“花姐，怎么了？這么急。”
“松下！日本松下集團！他們剛剛通過正式渠道，邀請你擔任在亞洲區的形象代言人！這是他們的初步合作草案！”
說著，王晶花遞給楊玉瑩一份合同。
楊玉瑩和楊晨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條件呢？”楊晨麗好奇問道。
“條件好到不敢相信！”王晶花又拿過合同翻開，手指點著關鍵條款，語速飛快，“代言期兩年！他們給出的代言費報價是稅后兩百萬美元！按現在的匯率，接近一千七百萬人民幣！而且這只是基礎代言費，不包括后續的廣告拍攝、線下活動出席等額外報酬。
他們承諾的廣告投放預算也非常驚人，而且，他們愿意給予玉瑩‘品牌摯友’的稱號，享受與日本本土代言人相近的禮遇，合同里還提到了未來有可能拓展到其他產品線甚至亞洲其他市場的可能！”
兩百萬美元。一千七百萬人民幣。五年。
而且，合同金額每年上浮12%！
“這……這真的假的？”楊晨麗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千真萬確！意向書就在這里，松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的大印蓋著呢！對接的是他們總部市場本部的副本部長，親自跟我通的電話，態度非常誠懇！”王晶花激動得臉都紅了。
她越說越興奮：“我已經初步跟他們溝通了，感覺價格還有上浮的空間！他們非常有意向！晨麗，玉瑩，這絕對是今年，不，是近幾年最大的一單！我們必須抓住！”
“等等，花姐。”楊玉瑩叫住了她，雖然也心動，但她記得方遠。
“我明白！我這就是去請示！”
電話很快接通。王晶花抑制不住興奮將松下邀約的來龍去脈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方遠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王晶花全部說完，他才開口：
“拒絕它。”
“啊？”王晶花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說信號出了問題，“方老板，您是說……是這樣的，這個報價我感覺不是最終報價，我有信心還能再上浮。”
“我說，拒絕。”方遠重復了一遍，“不管松下出到什么價格，哪怕再翻一倍，也拒絕。明確告訴他們，楊玉瑩小姐目前沒有代言日本家電品牌的計劃。態度要客氣，但立場要堅決，不留任何商討余地。”
王晶花徹底懵了。她握著聽筒，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拒絕？翻一倍也拒絕？那可是兩百萬美元！是松下！
她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甚至懷疑方遠是不是沒聽清。
“方老板……為什么啊？這是松下啊！國際頂級品牌！價格是市場最高檔！而且只限大中華區，不存在政治風險！這對玉瑩的形象提升、商業地位鞏固，有百利而無一害啊！我們甚至可以借此談下更好的條件，我……”
“不需要問為什么。執行。這是我的最終決定。如果對方追問原因，就說是藝人整體的商業規劃考量。明白了嗎？我不想再重復。”
王晶花一肚子話被堵在嘴里，最終只能無奈接受。
她想不通，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簡直是……把錢往外扔！還是天文數字的錢！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里間，楊晨麗和楊玉瑩都看著她。
“怎么樣？方老板怎么說？”楊晨麗問。
“方老板說……拒絕。說不管對方出多少錢，都拒絕。”
“什么？！”楊晨麗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楊玉瑩則微微蹙起了眉，但沒說話。
“我想不通！我完全想不通！”王晶花終于忍不住，“這條件多好啊！松下啊！那是身份的象征！有了這個代言，玉瑩以后接任何國際品牌，底氣都足！方老板他……他是不是太謹慎了？還是覺得價格不夠？我可以再去談啊！為什么連談都不讓談就直接拒絕？”
“玉瑩，這可是關系到你切身利益的大事！咱們不能就這么糊里糊涂拒了！要不……你再親自給方老板打個電話問問？也許他有什么別的考慮，但我們可以溝通啊！”
楊玉瑩輕輕搖了搖頭：
“我聽他的。”
“崗崗！”王晶花急了。
“他不會害我的。”
王晶花欲言又止，最終長長的的嘆息。
“好吧……我……我去回復他們。”王晶花有氣無力地說。
方遠當然知道松下的報價很誠懇。
但是……
但是，他更知道，現在是1994年底，1995年初。一個在中國商業史上，特別是民族工業發展史上，是里程碑的一年，也是轉折點的一年。。
1995年，國產品牌保衛戰。
核心戰場，就是彩色電視機市場。
以長虹、TCL、康佳等為代表的國產彩電品牌，面對索尼、松下、東芝等日系巨頭的圍剿，市場份額節節敗退，生存空間被不斷擠壓。
最終，以長虹為首的國產品牌，將發起一場悲壯到近乎慘烈的絕地反擊。
“長虹紅太陽一族，每臺彩電利潤只有25%的情況下，宣布全線降價30%！”
這意味著賣一臺，就虧一臺！
是用自身的血肉和利潤，去硬撼外資品牌固若金湯的價格體系和市場壁壘。
這不是商業策略，這是生存之戰，是民族工業在起步階段，面對國際巨頭碾壓時，迫不得已的、自殺式的沖鋒。
這場價格戰將迅速蔓延至全國，TCL、康佳等紛紛跟進，引發全民關注，成為社會性事件。
無數中國家庭，在“支持國貨”的情感號召和實在的價格優惠下，將目光投向了國產彩電。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全民目光聚焦于“國貨當自強”、“中國人要用中國彩電”的輿論風口，如果楊玉瑩轉身就接下了日本松下集團的天價代言，代言的產品還是與這場“保衛戰”息息相關的家電……
方遠都能擬出個標題：
前腳愛國招牌，后腳日元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