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的寒氣撲面而來，院子里的紅燈籠隨風搖曳。
鼻子呼進去的空氣都帶著讓鼻尖又酸又脹的觸感。
花昭看著從陰暗的角落里走出來的兒子。
輕輕的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可眼神里難言的心疼，已經訴說了千言萬語。
看到小九這般模樣，花昭的心尖像是被針狠狠的扎了一下。
立刻走過去，抬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冷冰冰的。
像是觸碰屋檐上的冰塊。
花昭的聲音沙啞，輕聲問道，“什么時候到的？在外面凍了很久了吧？”
商景行握住母親的手，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前幾天給爸打電話，爸不讓我過來，我沒控制住自己偷偷過來想瞧一瞧，看到你們在一起，很好，我怕打擾到他們……”
花昭又生氣又心疼，恨鐵不成鋼，“算了，先進來吧。”
她拉著小九走進去，“晚上還剩了些水餃，我去給你下一盤水餃，你乖乖坐著，暖和暖和身子，在外面都要凍成冰棍了。”
小九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很順從的樣子。
他剛坐下來。
商北梟就從樓梯上往下走，一邊走一邊摘掉了人中上粘著的假胡子。
往下摘的時候，膠水粘到了皮膚還有一些疼。
商北梟氣不打一處來。
而剛好罪魁禍首就站在自己面前。
商北梟發牢騷的說，“前兩天跟你通話，讓你別來，你不聽，你來了能做什么？虞苒怕你，就連年年也只是把你當成普通的叔叔才和你親近！
要是知道你是他爸爸，拋棄了他們母子兩人這么多年，你覺得年年還會喜歡你嗎？”
商景行的唇瓣動了動，“謝謝爸媽。”
商北梟冷哼一聲，在兒子身邊坐下來，“都怪你！作為父親，但從來沒有出現在孩子的生命中，導致現在年年上學都因為沒有父親監護人那一項，受到了三個學校的拒絕。”
商景行臉色微變，迅速說，“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他絕對不會讓他的兒子沒有學上。
商北梟的眼神溫和了幾分，但依舊駭人，“有我在，你算什么出頭鳥？”
熱氣騰騰的餃子被端上桌，香氣彌漫。
花昭招呼孩子，“別和你爸聊天了，趕緊過來先吃點東西，再餓下去，胃怎么能受得了？”
商景行才走到餐桌前坐下來。
花昭坐在商景行對面，“這段時間我和虞苒聊了幾次，虞苒當初懷著年年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導致年年從小身體虛弱，年年又是早產一個月，當時虞苒的身邊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準備，差點死在手術臺上。”
商景行的眼眶微紅，“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花昭嘆了口氣，“當初你年少輕狂，又因為陳航的背叛，簡直恨不得殺了陳航，連他身邊的人也被你牽連獲罪，也無可厚非，但是冤有頭，債有主，虞苒是真的可憐。”
商景行點點頭，餃子很燙，吃下去，整個人身體都熱乎乎的，可唯獨胸腔里的一顆心臟，冰冷的像外面被大雪覆蓋下的花草。
晚上。
花昭給商景行收拾了房間，“你好好歇息歇息，好好睡一覺。”
商景行點點頭。
花昭出去后。
商景行才走到陽臺前拉開窗簾，看著窗外哥本哈根沉沉的夜色。
厚重。
而商景行的臉上卻浮現出了少許的迷茫。
他這一生，都很平穩順遂。
只要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夠完美無缺的做好，就連老天爺仿佛都在為他讓路。
他的人生瀟灑又完美，就好像是圓，一個完美的圓，一個沒有任何瑕疵的圓。
以至于他忘記了人生百態。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此時此刻的自己，應該做什么？
按照他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態度，或許他現在就應該沖動的沖到虞苒的出租屋里，抱起孩子就走，用孩子來威脅虞苒，把她和孩子都困在自己身邊。
這對于一個商人而言，是又快又穩，而且成本最小化的發展方向。
但這一切并不是在商場上，這一切并不是在做生意。
并不是一個只要錢到位了，一切都好說的飯局。
他對面站著的對方。
不是商場上的競爭對象，也不是需要自己投資的乙方，更不是千方百計的祈求自己降低準入原則的子公司。
他的對面是活生生的兩個人。
一個是自己曾經虧欠的，一個是同自己有血緣關系，并且虧欠的。
他在她們面前，本身就矮了一頭。
商景行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怎么辦了。
夜風灌入。
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點暖意。
他雙手扶著冰冷的鐵藝欄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寒風扶起他額前略長的黑發，露出飽滿緊蹙的額頭。
大年初一。
花昭約了虞苒去逛街。
據說有幾家華人商鋪進行新年活動，東西打折。
花昭正好想多買些東西，讓小九帶回去給小七小八小十她們。
年年被留在了家里，和商北梟學習下棋。
小家伙的學習能力非常強，而且對圍棋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和喜歡。
“爺爺，為什么要把自己的棋子連起來？”
“因為連起來力量大，別人就吃不掉了。”
“那我把我的小兵放在這里，是不是就能擋住你的小兵？”
年年拿著一枚白棋，輕輕的落在一處。
商北梟越教越驚喜，家里的孩子沒有一個喜歡圍棋，沒想到年年竟然對棋類游戲一點就通。
商北梟簡單的指導了幾盤，年年已經從最最開始的懵懂，變得有模有樣。
雖然思考依舊稚嫩，落子也是憑借感覺，但是他已經在努力的思考，試圖理解棋盤上的敵方和我方戰場。
“年年聰明，比你……比我兒子小時候學的快多了！”
“爺爺的兒子也會下棋嗎？”
“他呀，會下，但是下的不精，不跟我好好學，不如年年厲害。”
“嘿嘿。”
“咱們再來一局？”
“好！我喜歡和爺爺下棋。”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戶，在棋盤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白玉棋子落在白玉棋盤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這一切。
都被二樓上的商景行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