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梅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她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看著窗內(nèi)那個判若兩人的林秀蓮,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個平時說話細(xì)聲細(xì)氣,見人就臉紅的“資本家小姐”,怎么突然就變得這么……這么厲害了?
“我,我,我就是關(guān),關(guān)心你,沒別的意思。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一句話不敢多說,灰溜溜跑回自家屋。
院子里,正彎腰搬石頭的陳桂蘭,也聽到了這番話。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搬著石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背過身去,抬起胳膊,用那滿是泥土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滾燙的淚水混著汗水和泥土,糊了滿臉。
她的秀蓮,她的好兒媳。
終究還是知道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卻用自已最柔弱的肩膀,扛起了這份天大的悲痛,用她自已的方式,在和她并肩作戰(zhàn)。
“秀蓮,別怕,還有媽在!”陳桂蘭擁抱住林秀蓮。
林秀蓮也擁抱住了陳桂蘭,“媽,不要擔(dān)心,秀蓮也在!”
婆媳倆眼里含著熱淚,互相看著對方,眼中有著同樣的信念。
“秀蓮/媽,我們一起等建軍回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完同一句話,看著彼此,含著淚笑了。
不遠(yuǎn)處,聞訊趕來的團(tuán)長和政委,也正好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兩位領(lǐng)導(dǎo)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復(fù)雜而感動的神情。
他們看著院子里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女人和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的瘦小老人。
柔弱,卻也堅韌如鋼。
他們海島軍區(qū)就需要這樣的軍屬,臨危不亂,堅韌如鋼,值得作為軍屬的榜樣標(biāo)桿。
汪師長對身旁的警衛(wèi)員小張道:“回頭告訴政委,這屆先進(jìn)軍屬就選陳桂蘭和林秀蓮婆媳。”
“是,師長。”
“對了,”汪師長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劉紅梅家的方向皺了皺眉,“家屬院有些家屬該教育了,讓政委這個月安排一場思想教育學(xué)習(xí),重點批評一下這個叫什么劉紅梅的,簡直不像話!還有讓她男人到我辦公室一趟。”
另一邊,劉紅梅還不知道因為自已一番話,自已丈夫不僅要挨訓(xùn),自已還要在軍屬大會上被當(dāng)成典型批評。
她這會兒正在家里和婆婆周大腳告狀。
“媽,你不知道,那個壞分子,就是隔壁陳副團(tuán)家那個資本家小媳婦,剛才對我可兇了。”
她婆婆周大腳正追著孫子曹天寶喂飯,聞言,看了一眼隔壁,“你跟一個寡婦生什么氣,我早就說過了,像那種嬌滴滴的狐媚子,是吸男人精氣的,陳副團(tuán)長遇到這種女人,早晚被克死。你看,現(xiàn)在不就應(yīng)驗了。”
劉紅梅一聽,樂了,“媽,你說得對,她苦日子還在后頭。我等著看她笑話。”
她看著在堂屋和他奶捉迷藏的兒子,怎么看怎么喜歡。
“天寶,來,奶再喂你吃一口。”周大腳追上曹天寶,給他喂了一口,然后接著對兒媳婦道:“紅梅,不是誰家婆婆都像我這么好說話,那個陳老太一臉兇相,刻薄又尖酸,要是知道兒子犧牲了,指不定怎么折磨這小賤蹄子。”
劉紅梅上前挽著周大腳的胳膊,“那是當(dāng)然,我婆婆是大院最好的婆婆。她林秀蓮,一個資本家的小姐,怎么能跟我比?”
兩婆媳仿佛看到了隔壁婆媳凄慘的下場,哈哈大笑。
……
自從陳桂蘭和林秀蓮把話說開,這個家雖然籠罩在沉重的悲傷里,卻多了一股擰成繩的勁兒。
陳桂蘭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院子里的菜畦已經(jīng)壘好,土也翻得松軟,就等著播種。
這天下午,她看家里的水缸見了底,便找出兩只水桶,熟練地往扁擔(dān)上一掛,挑著就往院外走。
海島上淡水金貴,整個家屬院就靠著后山腳下的一口老井。
剛走到井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大姐,你也來挑水啊?”
陳桂蘭回頭一看,是剛上島時給她指路的李春花。
李春花快步走過來,接過陳桂蘭扁擔(dān)的一頭,幫她把水桶卸下來,臉上帶著真切的關(guān)懷。
“陳大姐,建軍那事……你可得想開點。那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
這些天,李春花是家屬院里少數(shù)幾個真心實意來安慰她們婆媳的人。
陳桂蘭心里感激,沖她點了點頭,“借你吉言了。”
井邊已經(jīng)有幾個軍嫂在排隊,大家見了陳桂蘭,都主動跟她打招呼,氣氛還算和睦。
陳桂蘭排在隊尾,正和李春花說著話,一個尖利的聲音就插了進(jìn)來。
“讓讓,讓讓!沒看見我孫子渴了嗎?先讓我們打!”
周大腳拉著金孫曹天寶,手里提著個小水桶,理直氣壯地就要往隊伍最前面擠。
排在前面的軍嫂皺了皺眉,但想起她家兒媳婦劉紅梅那張碎嘴,都忍著氣沒做聲,往旁邊讓了讓。
周大腳得意地挺了挺胸,徑直就想擠到陳桂蘭前面。
“哐當(dāng)”一聲。
陳桂蘭手里的扁擔(dān)往地上一橫,不偏不倚,正好攔住了周大腳的去路。
“后邊排隊去。”陳桂蘭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大腳沒想到有人敢攔她,愣了一下,隨即叉起腰,吊梢眼一翻。
“你個鄉(xiāng)下婆子,懂不懂規(guī)矩?我孫子渴了,你老眼昏花就算了,耳朵也聾了嗎?”
陳桂蘭緩緩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刻薄的臉。
“我只知道先來后到。想喝水,就老老實實排著。”
旁邊有軍屬想要勸勸陳桂蘭,小聲說:“陳嬸子,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兒媳婦就是你們隔壁的劉紅梅,他們家都是狗皮膏藥,粘上了就麻煩了。”
陳桂蘭最近本來就憋著氣,這會兒一聽是劉紅梅的婆婆,就更不爽了。
她正愁找不到機(jī)會收拾他們,現(xiàn)在送門上的機(jī)會。
“我說了不讓,要打水排隊去。這水井不是你們家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