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是什么話?
陳翠芬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她把那根被劃破的手指舉到陳桂蘭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里全是委屈和控訴:“媽!你怎么能這么對我?我的手都流血了!你都不心疼我了嗎?”
“以前在家里,我就是被蚊子咬個包,你都要心疼自責半天,給我抹清涼油,給我扇扇子?,F在我手都破了,你……你就讓我用野草隨便糊弄一下?媽,你到底怎么了!”
“你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你了?!标惔浞铱卦V。
這番話,她說得情真意切,肝腸寸斷。
她以為,只要把過去的事情搬出來,就能喚醒母親心底的柔軟。
她記憶里的母親,就是這樣,永遠把她捧在手心里,什么都舍不得讓她干。
至于這段時間,陳桂蘭的改變,她只當是受了林秀蓮的挑唆,在生她的氣。只要氣消了,就會心軟。
然而,陳桂蘭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松動。
她等陳翠芬哭夠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知道媽為什么變成這樣嗎?”
陳翠芬的哭聲一滯,愣愣地看著她:“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陳桂蘭重復了一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翠芬從頭皮麻到腳底。
“那就去想?!?/p>
陳桂蘭指了指那片望不到頭的茅草地,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凍得陳翠芬的心顫。
“拿著你的鋤頭,邊干活邊想。好好想想,你媽我,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p>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只有陳翠芬能聽見。
“想不明白,就往死里干。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才能歇。去吧。”
地還等著自已開,陳桂蘭不再耽擱,而是走到李春花旁邊,拿起一把鋤頭,對著一塊長滿灌木的硬地,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了下去!
“吭!”
鋤頭深深地嵌入了土里,她腰部一發力,一整塊帶著草根的土坷垃就被翻了過來。
她的動作干凈利落,充滿了力量感,完全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把周圍的軍嫂都給震住了。
那可不是松軟的菜地,是長滿了野草、盤著樹根的硬邦邦的荒地。
她們這些常年干活的人,下去一鋤頭,頂多也就是個半深的印子。
可陳桂蘭這一鋤頭,干凈、利落、深!
“我的乖乖,桂蘭姐,你這力氣可以?。 崩畲夯ǖ纱罅搜劬?,由衷地佩服。
“陳大姐這身子骨,比我們這些年輕的都硬朗!”
“看來今天咱們這活兒,有盼頭了!”
軍嫂們你一言我一語,原本還有些畏難的情緒,被陳桂蘭這一鋤頭給徹底點燃了。
陳桂蘭笑著不語,只是繼續揮動著鋤頭,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那片連男人看了都頭疼的硬地,在她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開墾出來。
而另一邊的陳翠芬機械地干活,腦子里卻亂成了一鍋粥。
為什么?
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自已和李強算計金條的事被她發現了?
不可能!他們做得那么隱秘,她怎么會知道?
還是因為……她就是單純地不想把金條給自已了?所以才想出這些法子來折磨他們,想讓他們知難而退?
對!一定是這樣!
這個老太婆!心真狠??!那是爸留下的東西!她憑什么霸占著!
一想到這里,陳翠芬心里的怨恨就又冒了出來。
太陽越升越高,海邊的濕氣被蒸干,空氣變得燥熱起來。
陳翠芬渴得嗓子眼直冒煙,偏偏出來的時候,她嫌棄水壺笨重,根本沒帶,只能眼巴巴看著其他人喝水。
上午的勞動終于結束了。
在陳桂蘭的帶領下,她們這一隊超額完成了任務,清理出來的土地比另一隊多出了一大塊。
她也按照承諾,等回去給這隊每人一罐黃豆醬。
另一隊沒得到醬的軍屬,肉眼可見的失落,羨慕地看著勝利的一隊,恨不得回到過去,讓死手再揮快點。
中午休息的時候,軍嫂們也沒人回去,都從帶來的布包里掏出干糧。
有的是玉米面餅子,有的是雜糧饅頭,雖然簡單,但大家湊在一起,說說笑笑,吃得也香。
李春花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把大砍刀,“嘿”地一聲,就從旁邊幾棵椰子樹上砍下來好些大椰子。
她用刀背磕幾下,再用刀尖一撬,一股清甜的汁水就流了出來。
“來來來,都嘗嘗!解渴!”
軍嫂們歡呼一聲,圍了上去,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喝。
清涼的椰汁下肚,一上午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只有陳翠芬,一個人縮在角落里,啃著一個又冷又硬的窩窩頭。
那是早上陳桂蘭塞給她的,她當時賭氣沒吃,現在餓得前胸貼后背,也只能就著口水往下咽。
她看著那邊熱鬧的人群,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陳桂蘭,心里頭的恨意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憑什么這個以前疼愛她的人變了,要這么對她?
憑什么自已就要在這里受這種罪?
下午的活兒比上午更累。
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連海風都帶上了熱氣。
陳翠芬感覺自已快要虛脫了,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磨,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她把鋤頭往肩上一扛,那重量壓得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回家的路,比來時漫長了十倍不止。
等她一瘸一拐地挪回院子,天色已經擦黑了。
院子里,李強正癱坐在那張小馬扎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蔫得不成樣子。
他的臉頰和脖子都被曬得通紅脫皮,嘴唇干裂,眼窩深陷,一天不見,像是老了十歲。
“李強?!?/p>
“翠芬?!?/p>
夫妻倆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哭得肝腸寸斷,活像一對生離死別的苦命鴛鴦。
陳建軍站起身,朝陳桂蘭走來,臉上沒什么情緒。
“媽,你進屋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屋里光線昏暗,陳建軍沒有點燈。
陳桂蘭看他表情奇怪,問:”到底什么事,你怎么這副表情?”
陳建軍看著眼前頭發花白的老娘,鄭重道:“媽,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能有點難以接受。你一定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到底是什么事?你說吧,媽能承受得??!”
“媽,我懷疑陳翠芬根本不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