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色的紅燒肉顫巍巍地堆在碗里,油光锃亮;一盤清炒的時蔬碧綠生青,看著就爽口;還有一盤金黃的炒雞蛋,撒了翠綠的蔥花。
最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湯。
乳白色的湯汁里,漂浮著大塊的雞肉和幾片紅棗枸杞,一股子椰子的清甜和雞肉的鮮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鉆進每個人的鼻子里。
高鳳系著圍裙,滿臉是笑,還在往桌上端最后一盤花生米。
“都坐,都坐,別客氣!就當是自已家!”
沒一會兒,陳建軍就和李春花的兒子劉衛華一起回來了。
劉衛華跟陳建軍年紀相仿,也是一身軍裝,人長得敦實,笑起來很憨厚。
“快快快,就等你們倆了,都上桌,菜要涼了!”李春花熱情地招呼著。
陳桂蘭扶著林秀蓮坐下,給她墊了個厚實的棉墊子,又細心地把裝了椰子雞湯的碗,往她面前挪了挪。
高鳳看到,笑著解釋:“嬸子,你放心讓秀蓮吃,我這椰子雞特地改良過,沒放那些亂七八糟的調料,就用老椰子肉和嫩椰水燉的,清甜得很,最適合秀蓮這樣的孕婦吃了,養胎不長肉。”
“這湯看著就不錯。”陳桂蘭端起面前早就盛好的椰子雞湯。
雞湯入口,一股清潤的甜意先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是雞肉濃郁的鮮美,兩種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喝下去,整個人從喉嚨到胃都暖洋洋的,舒坦極了。
“好喝!”陳桂蘭眼睛一亮。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看向高鳳的表情里滿是贊許。
“高鳳啊,你這手藝可真了不得!我長這么大,就沒喝過這么鮮甜的雞湯!你這手藝真是了不得。”
高鳳被夸得臉頰泛紅,心里美滋滋的。
她這人沒什么大本事,就愛琢磨吃的,平日里跟院里那些軍嫂說,人家都覺得她是閑得慌,哪有陳桂蘭這樣,夸得這么實在,又這么到位的。
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把自已的心得體會刀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嬸子,這不算啥!我跟您說,這椰子雞啊,訣竅全在椰子身上!椰子得分開用,燉湯得用青椰子的水,那水才夠甜,夠味兒!雞肉呢,選自家散養的文昌雞,肉嫩易熟還不會柴。用老椰子的椰肉一起炒,炒干水分,再下鍋燉,這樣雞肉才能又嫩又香,還帶著椰肉的軟彈!”
“要是想要椰子味足,還可以把椰殼洗干凈當容器,把雞塞進去煮。”
“還有啊,這雞不能焯水,得汆燙。這樣燉出來的湯才清亮不渾濁,味道也全鎖在肉里了……”
高鳳說得眉飛色舞,陳桂蘭聽得連連點頭,時不時還插嘴問兩句細節,把高鳳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掏出來。
一旁的李春花看著兒媳婦那高興樣,再看看相談甚歡的陳桂蘭,心里也是樂開了花。
“咱家高鳳這回算是遇到知音了。”
劉衛華憨憨地看著自家媳婦,眼里都是光。
他媳婦兒笑得真好看。
一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
兩家人的關系,在這一片歡聲笑語和飯菜香氣中,又親近了不少。
吃完飯,陳桂蘭三人便起身告辭。
回到自家院門口,遠遠就看見兩個人影癱在門前的石階上,跟兩條被太陽曬蔫了的豆角一樣,無精打采。
正是陳翠芬和李強。
兩人沒鑰匙,進不去屋,從中午等到現在,頂著大太陽,水沒喝上一口,飯也沒吃上一粒,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頭暈眼花了。
看見陳桂蘭他們回來,兩人像是垂死掙扎的魚看到了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連滾帶爬地迎了上來。
“娘!你們可算回來了!”陳翠芬的聲音都帶著哭腔,有氣無力,“我們……我們都快餓死了……”
李強也扶著墻,一副隨時要昏倒的樣子,可憐巴巴地看著陳桂蘭。
“娘,有吃的嗎?給口吃的就行,稀粥咸菜都行……”
陳桂蘭看著他們這副德行,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她掏出鑰匙,打開院門,側身讓陳建軍扶著林秀蓮先進去,自已則堵在門口,沒讓那兩人進來。
“娘?”陳翠芬不解地看著她。
“你倆就在這等。”
陳桂蘭說完轉過身進了院子,沒多久就拎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出來和一口缺了口的陶鍋出來。
“這里面是一些棒子面和糙米,你拿上,我跟你們去灘涂,以后你們就在灘涂上做飯吃。”
陳翠芬和李強卻都傻了眼。
“娘,灘涂上沒灶啊……”
陳桂蘭沒等他們說完,就繼續安排道:“沒事,灘涂那個窩棚不是加固好了嗎?我跟你倆過去,教你們在棚子旁邊壘個灶臺。以后,你們的一日三餐,就在那邊自已解決。”
自已解決?
在那個四面漏風的破棚子里,用這些糙米和玉米面,自已壘灶臺做飯?
這個消息,比剛才的饑餓和暴曬,更讓兩人感到絕望。
李強和陳翠芬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
他們本來以為,自已裝得這么可憐,這個老太婆怎么也得心軟一下,讓他們進去喝口粥,吃個熱乎的饅頭。
誰知道,等來的不是熱粥饅頭,而是一袋子硌牙的粗糧和更重的活兒!
陳桂蘭將兩人的神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顯。
“娘也是為你們好,雨季來了,礁石島見天下雨,你們來回跑一趟不容易。娘也是心疼你們。”
見兩人還站在原地,陳桂蘭催促:“還愣著干什么,不是說餓了嗎?早就把灶壘好,就能早點吃到飯。”
陳翠芬和李強沒辦法,看了一眼溫馨的院子,苦哈哈地跟在陳桂蘭身后。
通往海邊鴨棚的泥濘小路,被昨夜那場小雨浸潤得更加濕滑難行。
眼看灘涂快到了,不遠處的鴨棚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嘎——嘎嘎——嘎嘎嘎!”
幾百只小鴨子像是受了什么驚嚇,叫聲尖銳而急促,在空曠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平常覓食時的歡快叫聲,而是充滿了恐懼和慌亂。
“吵什么吵!幾只破鴨子,叫得人心煩!”李強正累得滿頭大汗,聽到這叫聲,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陳翠芬也附和道:“就是,天天吵吵的,煩死了!”
陳桂蘭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她養過雞鴨,太清楚這叫聲意味著什么了。
這是遇到了天敵或者危險!
她抓起地上的鐵鏟,二話不說就朝著鴨棚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