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小院。
程海珠和程德海夫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林秀蓮也是一臉擔憂,手不自覺地撫摸著隆起的肚子。
唯獨事件的主角陳桂蘭,仿佛沒事人一樣。
她沒有安慰任何人,只是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的水井邊,手里拿著一塊磨刀石,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地磨著廚房那把用了多年的菜刀。
“噌……噌……”
單調而富有節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定海神針,莫名地就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焦躁。
程海珠終于忍不住,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媽,您……您就不怕嗎?”
陳桂蘭頭也沒抬,繼續磨著刀,淡淡地開口:“怕什么?怕他們人多?你忘了,當年媽帶著一個民兵隊十幾個女同志,圍了鬼子一個三十多人的小隊,不照樣打下來了?”
她終于停下動作,拿起菜刀,對著月光看了看鋒刃,滿意地點點頭。
“閨女,記住。當獵物,才會怕。當獵人,只會興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對著屋里喊道:“秀蓮,別烙餅了,明天早上吃面條,省事。早點睡,養足精神。”
那語氣,輕松得就像明天只是去隔壁串個門。
程海珠看著母親那并不高大,卻無比挺直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這一刻,她終于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娘子軍真的不是說說而已,那都是有真功夫的。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一輛半舊的自行車停在了陳家院門口,車上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青年,是安全科派來的“護衛”。
陳桂蘭像往常一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手里拎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幾個水果,仿佛真的是去探病。
“媽!”林秀蓮和程海珠眼圈都紅了。
“行了,多大點事。”陳桂蘭瞪了她們一眼,“在家好好待著,等我回來吃午飯。”
她跨上自行車的后座,對著青年說:“走吧,小同志。”
自行車緩緩啟動,在清晨的薄霧中,朝著鎮上的方向騎去。
程海珠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她旁邊的程德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別擔心,你媽媽……她是個創造奇跡的人。”
紅星招待所,是海島上唯一一家能接待外來人員的旅館,有些年頭了。
二樓,203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廉價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陳翠芬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旁邊,李強坐立不安,不時地湊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來了嗎?怎么還不來?”他焦躁地搓著手。
陳翠芬動了動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李強……我,我有點怕。萬一……萬一媽她真報警了怎么辦?”
“閉嘴!”李強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想退縮?你忘了我們是怎么被趕出來的?忘了我這條腿是怎么斷的?”
他指著自已的瘸腿,臉上滿是怨毒:“這都是拜那個死老太婆所賜!今天,就是她還債的時候!”
陳翠芬被他兇狠的表情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作聲。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篤篤的敲門聲。
李強精神一振,連忙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跑去開門。
門一開,陳桂蘭平靜的臉出現在眼前。
“媽!您可算來了!”李強“噗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行了,別來這套。”陳桂蘭側身躲開,徑直走進屋里,目光落在床上的陳翠芬身上。
她拎著網兜,從里面拿出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聽說你病了,來看看。”
陳翠芬看著水果,又看看陳桂蘭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里五味雜陳,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了下來。“媽……”
“砰!”
她剛開口,身后的房門就被一腳踹上。
瘦猴男人帶著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堵住了門口,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老太婆,膽子不小啊,還真敢一個人來。”瘦猴男人晃著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
李強立刻撕下了偽裝,一瘸一拐地站到瘦猴男人身邊,指著陳桂蘭,咬牙切齒地說道:“就是她!猴哥,就是這個老不死的!”
床上的陳翠芬嚇得尖叫一聲,用被子蒙住了頭。
面對突然出現的兇徒,陳桂蘭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仿佛沒看到那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只是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被子底下瑟瑟發抖的陳翠芬,輕輕嘆了口氣。
“陳翠芬,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瘦猴男人一愣,隨即獰笑起來:“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裝神弄鬼!老東西,豹哥說了,他要親自動手,識相點,就乖乖束手就擒!”
他一聲令下,身邊兩個壯漢便如餓虎撲食般,朝著陳桂蘭猛撲過去!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碰到陳桂蘭的瞬間——
“嘩啦!”
“砰!”
兩扇窗戶的玻璃同時被撞得粉碎!
兩道黑影如同獵豹,從窗外閃電般突入,一人一腳,正中那兩個壯漢的后心!
“噗通!”
兩個一百七八十斤的壯漢,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像兩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墻上,滾落在地,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變故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瘦猴男人和李強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就被一股巨力從外撞開。
陳建軍一身戎裝,手持一把手槍,帶著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沖了進來。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屋里所有站著的人!
“不許動!繳槍不殺!”
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瘦猴男人臉色煞白,雙腿一軟,手里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李強更是“撲通”一聲癱坐在地,褲襠迅速濕了一片,腥臊的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完了,全完了!
陳建軍幾步沖到母親面前,上下打量著她,聲音里帶著后怕的顫抖:“媽,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陳桂蘭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胳膊,目光越過他,落在了那個被戰士死死按在地上的瘦猴男人身上。
“建軍,他剛才說他們老大雷豹想親自了結我,對方肯定還在島上躲著。”
陳建軍拎著瘦猴的領子:“說,雷豹在哪?”
瘦猴冷笑:“我什么都不會說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是嗎?”陳建軍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
“漁女巷三號,一個叫阿香的女人,帶著個四歲的兒子,叫小寶,熟悉嗎?”
瘦猴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那眼神里不再是兇狠,而是純粹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這個秘密,他藏得比自已的命還深!
雷豹生性多疑,最恨手下人有牽掛。
一旦知道,阿香和小寶絕對活不了!
陳建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雷豹不知道你背著他偷偷成了家吧。”他緩緩蹲下身,與瘦猴視線齊平,聲音壓得更低,“你說,我要是把這個地址散播出去,雷豹會怎么做?”
“不,你們不是解放軍嗎?怎么能這么做?”瘦猴低吼。
陳建軍:“我做了什么嗎?我什么都沒做。她們的生死掌握在你手中。”
瘦猴妥協了:“阿香和孩子是無辜的。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無辜?”陳桂蘭在一旁冷冷地開了口,“這些年死在你們手里的戰士和普通人,他們不無辜嗎?”
瘦猴啞口無言。
“想讓他們活命,就看你的表現了。”陳建軍站起身,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冰冷模樣,“我的耐心有限。雷豹在哪?你們的計劃是什么?全部說出來。”
瘦猴頹然垂下頭,“我說……我什么都說……但你必須答應我,保護好我老婆孩子!”
“只有雷豹被抓,你的家人才會真正安全。”陳建軍道。
“好,我說。豹哥就在王家坳東頭那家廢棄的屠宰場里。那是他的老巢,對外只說是他殺豬的地方。他讓我們來抓老太太您,就是想把您帶到那里……”
瘦猴的聲音顫抖著,“他想……他想讓陳副團長看看,和他作對的下場。”
“他還說,今晚要是沒抓到人,天一亮,他就帶上所有家伙,坐黑船從東邊那片野礁出海,先躲一陣子。”
廢棄屠宰場,黑船,黎明時分。
幾個關鍵信息,瞬間在陳建軍的腦海里構建出一張清晰的行動圖。
“很好。”陳建軍對身邊的張成使了個眼色。
張成立刻會意,對手下一揮手:“帶走!”
瘦猴和其他幾個被制服的歹徒,連同嚇得癱軟如泥的李強,都被戰士們迅速押解了出去。
自始至終,被子蒙著頭的陳翠芬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只在李強被拖走時,那發臭的褲襠從她床邊經過,她才掀開被子一角,露出一雙驚恐到失神的眼睛。
當對上陳桂蘭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時,她猛地一顫,又迅速把頭縮了回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東西。
陳桂蘭看著那團在被子里瑟瑟發抖的影子,心中再無半分波瀾。
路,是她自已選的,就得認結果。
“媽,這里交給我們處理,我先讓送你回家屬院,放心,陳翠芬他們一個也跑不掉。”陳建軍走過來,掃了一眼床上裝死的陳翠芬。
“好。你們多加小心,我先回家屬院,免得他們擔心。”
接下來的事,是屬于軍人的戰場了。
當陳桂蘭在安全科戰士的護送下,騎著自行車回到家屬院時,太陽才剛剛升起,金色的晨光給小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程海珠和林秀蓮幾乎是同時從屋里沖了出來。
當看到安然無恙、連衣角都沒亂的陳桂蘭時,兩人通紅的眼圈里瞬間蓄滿了淚水。
“媽!”
“回來了。”陳桂蘭臉上帶著安撫的笑意,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程海珠一個箭步沖上來,緊緊抱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和后怕:“您嚇死我了!”
“多大點事。”陳桂蘭拍了拍女兒的后背,又看向一旁撫著肚子,想過來又不敢動的林秀蓮,“行了,別杵在那兒了,看你那小臉白的。我這不好好的嗎?趕緊進屋,外面有風。”
一家人簇擁著陳桂蘭進了屋,程德海和付美娟也是一臉關切,噓寒問暖。
整個上午,陳家小院都籠罩在一種劫后余生的低氣壓里,直到陳桂蘭回來,這股氣才算真正順了過來。
沒過多久,陳建軍一身煞氣地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沖到陳桂蘭面前,仔仔細細看了一圈,確認母親毫發無傷,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媽,都解決了。”他聲音壓得低沉,但難掩其中的雷霆之勢。
“雷豹和他手下二十三個核心成員,一個沒跑,全部落網。那艘準備接應他們出海的黑船也被我們截了。”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去,“至于陳翠芬和李強,證據確鑿,他們涉嫌協助、包庇走私犯罪集團,并且意圖綁架傷害軍屬,已經移交地方公安同志處理了。數罪并罰,最少也是十年打底。”
這個結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白眼狼,終于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隨即是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那……周大腳呢?”林秀蓮忍不住問了一句,畢竟,這個內鬼才是最讓人惡心的。
陳建軍冷哼一聲:“她為走私犯提供情報,雖不知情對方身份,但也構成了事實上的幫助犯罪。性質惡劣,估計會被軍事法庭判刑,具體判多少,就要看后期審判的結果,結果下來了,應該會公布出來。”
他看向隔壁院子的方向,繼續道:“曹兵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作為家屬院的營級干部,管教家屬不嚴,對周大腳長期以來的不法苗頭聽之任之,造成惡劣影響。師部給的處分是,記大過一次,關禁閉一個月,不過,以曹兵的性格,發生這樣的事,他沒臉留在部隊,估計會申請退伍。”
退伍,對于一個正值壯年、心高氣傲的軍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陳建軍的話音剛落,隔壁曹家院子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叫嚷,劃破了家屬院清晨的寧靜。
“你們干什么!放開我!我犯了什么法了!”
是周大腳的聲音,凄厲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院子里的人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了數,走到院門口,往隔壁看。
只見兩個穿著軍裝,但臂章上寫著“糾察”的嚴肅軍人,正一左一右地架著周大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