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被懟得一噎,臉漲得通紅:“大娘,我……我也沒看太清,就是大概那么一瞄……”
“既然沒看清,那可不敢亂說。”陳桂蘭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建軍作風有問題呢。部隊紀律嚴明,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方老師是教書育人的,這造謠傳謠的后果,應該比我這個老太婆清楚吧?”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方老師瞬間慌了神。
這年頭,亂搞男女關系那是流氓罪,搞不好要坐牢的。
她就是嘴快八卦一下,哪想過這么嚴重的后果。
“不不不,大娘您別誤會,我真沒那個意思!”方老師急得擺手,“我就是覺得稀奇,隨口一說,肯定是我看花眼了,看花眼了!”
劉含香趕緊出來打圓場:“就是就是,方紅這人就是嘴沒把門,大娘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建軍咱們誰不知道啊,那是出了名的疼老婆,眼里除了秀蓮就裝不下別人。我看啊,八成是看錯了,指不定那是誰家嫂子問路呢。”
“問路好啊。”陳桂蘭順坡下驢,臉色緩和了一些,“我就說嘛,我家那個木頭疙瘩,平時在家都難得有幾個笑臉,要是真能對外面的女同志笑,那我倒是得燒高香了,說明他腦子開竅了,懂得團結群眾了。”
這話帶著幾分自嘲和幽默,把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子松弛了下來。
“噗嗤——”林秀蓮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抬起頭,眼神清亮,哪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媽說得對。建軍那張臉,要是真笑起來,估計能把人家女同志嚇哭。方老師,您確定那女同志是笑得花枝亂顫,不是嚇得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發出一陣大笑。
方老師也跟著干笑了兩聲,這事兒算是揭過去了。
但這話題到底還是壞了興致。
幾個老師又坐了一會兒,把帶來的東西放下,也沒好意思多留,借口還要回去備課,推著車子走了。
劉含香臨走前,特意拉著林秀蓮的手,用力捏了捏:“秀蓮,別聽方紅瞎咧咧,她那就是張破嘴。咱們都信得過陳副團長。”
“我知道,嫂子慢走。”林秀蓮笑著把人送出門。
等人走遠了,陳桂蘭也沒心思繼續賣糖水了。
知了在木棉樹上叫得人煩躁不已,距離那些人走了已經有一會兒了,自家兒媳婦一直沒說話,坐在藤椅上,低著頭,捏著勺子一下又一下吃著清補涼。
仿佛眼里除了吃的,沒有其他。
兒媳婦這樣一看就是心里難受啊。
老太太這心里像是被油煎了一樣。
剛才就不該讓那大嘴巴把話說完。
孕婦最忌諱大喜大悲,更忌諱這種胡亂猜忌。
上輩子林秀蓮流產,雖然是身體原因,但也跟心情郁結脫不開關系。
雖然她相信自家兒子不是那種人,但這閑言碎語都讓人傳到兒媳婦面前就是他的不是了。
要是讓兒媳婦動了胎氣,看她不揭了這小子的皮。
“秀蓮啊,”陳桂蘭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聲音輕柔,“你別聽方老師瞎咧咧。她那個人你也知道,風就是雨的,看個電線桿子都能說是個人。”
林秀蓮沉浸在美食中,沒聽到,埋頭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太好吃了。
媽做的清補涼又改良了配方,不知道加入了什么,她這陣子胃口一般,一吃就停不下來。
不會太涼,但是又很涼爽開胃,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極了。
陳桂蘭見林秀蓮沒回應,更慌了,“秀蓮啊。”
“建軍是啥人,你是他枕邊人,你最清楚。那小子雖然是個悶葫蘆,但那心眼兒實誠得跟秤砣似的。別說是個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志,就是天仙下凡,他也未必肯多看一眼。”
林秀蓮還是沒回應。
老太太急得額頭上直冒汗,兩只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媽這就去部隊找他!要是真的,媽替你打斷他的腿!要是假的,媽也讓他回來給你跪搓衣板!不管是不是誤會,他惹你傷心了就是不對!”
陳桂蘭蹲下身,握住林秀蓮的肩膀,“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咱們犯不上跟自個兒身子過……不去”
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林秀蓮兩只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屯糧的小倉鼠。
嘴邊還沾著一粒煮得軟爛的紅豆。
哪有什么眼淚?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只有滿足,哪里有一丁點傷心的影子。
被婆婆猛地握住肩膀,林秀蓮顯然也懵了。
她費力地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紅豆沙。
“媽,怎么了?”
陳桂蘭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她看了看兒媳婦手里那個已經見底的空碗,又看了看兒媳婦那張寫滿無辜的臉。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小馬扎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你……你剛才沒在哭啊?”
陳桂蘭指了指那個空碗。
“沒哭啊,為什么要哭?”
林秀蓮把最后一口湯水倒進嘴里,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清補涼太好喝了。剛才方老師她們在,我不好意思多吃,光顧著裝斯文了。等人一走,我就沒忍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
“媽,這里面是不是加了陳皮?酸酸甜甜的,真開胃。”
陳桂蘭看著兒媳婦這副絲毫沒放在心上的樣子,又是松了口氣又是覺得好笑。
剛才那一瞬間,她連怎么教訓自家兒子都想好了。
結果是一場烏龍。
“你個心大的丫頭。”
陳桂蘭沒好氣地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力道卻輕得像羽毛。
“剛才方紅說那話,你就不往心里去?就不擔心建軍真在外面有了別的什么心思?”
林秀蓮把空碗放在桌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藤椅上。
她看著婆婆,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媽,您這就是關心則亂。”
林秀蓮拉過陳桂蘭的手,輕輕拍了拍。
“建軍是什么人,我還不清楚嗎?那就是個木頭樁子。他在家對著我都難得笑幾回,對著外人更是一張冷臉。”
說到這,林秀蓮眉眼彎彎。
“方老師說他笑得花枝亂顫,我是真不信。除非那女同志手里拿著一把剛出廠的新式步槍,或者是海島又有什么打擊罪犯的活動了,否則想讓他對這外人笑,比登天還難。”
陳桂蘭聽著這話,心里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她不得不承認,兒媳婦看人還是準的。
自家那個兒子,確實是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