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里。
臨近中午,走廊里飄蕩著一股飯菜味,那是各家各戶來送飯了,或者是去食堂打飯回來的。
但大多是些清淡的白菜蘿卜,好一點的也就有個肉沫星子。
馮金梅縮在被窩里,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婆婆馬大腳走了之后就沒影了,說是回去做飯,但這都幾點了,連個人毛都沒看見,估計沒打算給她送飯。
她摸了摸干癟的肚皮,心里一陣發酸。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霸道的香味從門口鉆了進來。
那香味太濃了,像是長了鉤子,直接勾住了人的魂兒。
馮金梅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口水瞬間分泌出來。
緊接著,病房門被推開。
陳桂蘭提著保溫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秀蓮,媽來了。”
她這一進來,那香味更是濃郁得化不開。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林秀蓮睜開眼,也被這香味勾起了饞蟲:“媽,您做了啥?好香啊。”
“老母雞湯,放了老家帶的參須子,最補氣血。”
陳桂蘭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這一放,“咚”的一聲悶響,聽著就分量十足。
她擰開蓋子。
熱氣騰騰,滿室生香。
陳建軍在旁邊早就等不及了,趕緊遞過飯盒和勺子。
陳桂蘭盛了一碗金黃的雞湯,又夾了一個大雞腿放在碗里。
“秀蓮,快,趁熱喝。這可是老蘆花雞,油我都撇出去了,不膩。”
她把碗端到林秀蓮嘴邊,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過去。
林秀蓮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真鮮!”
“好喝就多喝點,喝了才有力氣生孩子。”
陳桂蘭慈愛地看著她,又夾了一塊雞肉喂給她。
那雞肉燉得軟爛脫骨,入口即化,滿口留香。
隔壁床的馮金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湯,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年頭,肉本來就金貴。
老母雞更是留著下蛋的寶貝,誰家舍得殺了燉湯喝?
也就是坐月子的時候能喝上一口,那也是兌了水的,哪像這湯,看著就濃稠。
她肚子的叫聲更大了,在這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馮金梅臉一紅,趕緊拉過被子蓋住肚子。
這時候,一個小護士推著車進來了,手里拿著幾個白面饅頭。
“2床,你家屬沒來送飯,按照你的要求,幫你去食堂買了兩個饅頭,五分錢一個,這錢得記賬上,回頭一起結。”
馮金梅手里拿著饅頭,看著林秀蓮那邊的大魚大肉,再看看自已手里的干饅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怎么就這么命苦。
她咬了一口饅頭,干巴巴的,噎得嗓子疼。
她趕緊下床倒了杯開水,就著水往下咽。
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不僅是嗓子疼,心也疼。
這邊的動靜,陳桂蘭自然是聽到了。
但她沒那爛好心去管閑事,這馮金梅之前說話那么難聽,她才不慣著。
林秀蓮喝了一碗湯,吃了一個雞腿,就有些吃不下了。
陣痛一陣緊似一陣,頂得胃難受。
“媽,我飽了,吃不下了。”林秀蓮推了推碗。
“再吃兩口肉?這也太少了。”陳桂蘭有些擔心。
“真吃不下了,胃里頂得慌。”
林秀蓮皺著眉搖搖頭。
“行,那就不吃了,別硬撐。”陳桂蘭放下碗,看著剩下的大半桶雞湯和肉,“這剩下的……”
林秀蓮看了一眼旁邊眼巴巴看著的陳建軍,忍不住笑了。
“建軍,你把剩下的吃了吧,別浪費了。”
陳建軍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似的。
他在旁邊聞著這味兒,早就饞得抓心撓肝了。
“哎!好嘞!肯定不能浪費!”
陳建軍接過那剩下的大半碗雞湯和肉,又把自已那份剛從食堂打的糙米飯拿過來,把雞湯往飯里一倒。
金黃的湯汁浸透了米飯,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
他端起碗,筷子一扒拉,一大口雞肉混著米飯送進嘴里。
“唔!香!真香!媽,您這手藝絕了!”
陳建軍吃得滿嘴流油,那滿足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吃龍肉。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保溫桶里還有呢。”
陳桂蘭看著兒子那狼吞虎咽的樣,笑著罵了一句。
“主要是這味道太絕了,那個參味兒正好,不苦還提鮮。”
陳建軍一邊吃一邊點評,把那雞骨頭都嗦得干干凈凈。
旁邊的馮金梅看得目瞪口呆。
她手里的饅頭都忘記往嘴里塞了,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終于,她實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發出一聲脆響。
“我說,你們這也太不像話了吧?”
這一嗓子,把正在大快朵頤的陳建軍給整懵了,嘴里還叼著半塊雞翅膀,一臉茫然地抬頭看過去。
陳桂蘭臉上的笑意淡了淡,轉頭看向馮金梅:“大妹子,又咋了?我們吃飯也礙著你了?”
馮金梅指著陳建軍,一臉的不可思議和鄙夷。
“那可是給產婦吃的月子湯!那是女人生孩子補身子的!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咋好意思吃媳婦剩下的?也不嫌丟人!”
在她那從小接受的教育里,男人是天,是家里的頂梁柱,得吃最好的。
像這種專門給女人坐月子做的東西,男人是不能碰的,那是“臟”了嘴,而且吃女人剩下的,那就是沒出息。
再加上她自已餓得前胸貼后背,看著人家吃得那么香,心里那股無名火噌噌往上冒。
陳建軍把嘴里的雞骨頭吐出來,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這有啥丟人的?我媳婦吃不完,我不吃難道倒了?那才叫遭天譴。”
“那是剩下的!是剩飯!”馮金梅強調著,“你是男人,家里的頂梁柱,怎么能吃女人的剩飯,你就不怕被人笑話沒骨氣?”
陳建軍樂了,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湯喝干凈,抹了抹嘴。
“大妹子,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在我家,只要我不浪費糧食,那就是最大的骨氣。再說了,我媳婦吃剩下的咋了?那是福氣!我樂意吃,我還要吃一輩子呢!”
說著,他又從保溫桶里倒出一大塊雞胸肉,故意大聲嚼得嘎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