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啼哭像是沖鋒號,直接把陳建軍定在了原地。
他張著大嘴,傻愣愣地看著產(chǎn)房大門,半天才找回自已的聲音,哆哆嗦嗦地問:“媽……生……生了?”
陳桂蘭到底是過來人,雖然手心也被汗浸濕了,但面上還得端著婆婆的穩(wěn)重勁兒。
她伸手拽住想要往門縫里鉆的兒子,低聲喝道:“急啥!肚子里還有一個呢!這才出來一個!”
陳建軍這才想起來媳婦懷的是雙胞胎,剛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只能扶著墻根站著。
走廊另一頭,馬大腳正啃著手里的半拉涼饅頭,聽見動靜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瞅。
她嘴里嚼得吧唧響,含糊不清地嘟囔:“嚎這么大聲,一聽就是個帶把的。這陳家倒是好命,一來就生個兒子。”
她這話剛落地,產(chǎn)房里緊接著又傳出一聲啼哭。
這聲比剛才那個稍微細(xì)一點,但聽著也挺有勁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貓崽子在撒嬌。
“哇——”
兩道哭聲此起彼伏,跟二重唱似的,震得走廊都帶著回響。
陳建軍這回是真繃不住了,咧著大嘴就開始傻樂,眼淚花子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那模樣看著不太聰明。
沒過幾分鐘,產(chǎn)房的大門終于開了。
何雨柔摘下口罩走了出來,額頭上也是一層細(xì)汗,但臉上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陳大哥,大娘,恭喜啊!”
陳建軍像個炮彈一樣沖過去,把何雨柔嚇了一跳。
“雨柔妹子!我媳婦咋樣?秀蓮沒事吧?”
何雨柔一愣,隨即笑意更深了。
一般人家聽見生了,第一句問的都是是男是女,這陳建軍倒是頭一個只問媳婦的。
“放心吧,嫂子好著呢。順產(chǎn),沒遭大罪,就是累脫力了,這會兒正歇著呢。”
聽到這話,陳建軍長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順著墻根滑下去蹲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嘿嘿傻笑。
陳桂蘭也松了口氣,這才問起孩子,“雨柔啊,孩子怎么樣?”
何雨柔眉眼彎彎,豎起兩根手指頭晃了晃:“大娘,您這回可真是咱家屬院頭一份的福氣!龍鳳胎!先出來的是哥哥,五斤二兩,后出來的是妹妹,四斤八兩。這分量,在雙胞胎里可是頂頂好的!”
“哎喲我的老天爺!”
陳桂蘭雙手合十,對著虛空連拜了好幾下,“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龍鳳呈祥,兒女雙全!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這時候,兩個護(hù)士一人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
“家屬來看看孩子。”
陳桂蘭趕緊湊過去。
只見兩個紅彤彤的小家伙裹在小被子里,哥哥閉著眼呼呼大睡,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妹妹倒是睜著一只眼,烏溜溜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嘴里吐著小泡泡。
雖然是雙胞胎,但這倆孩子看著一點都不弱,臉上肉乎乎的,不像別家雙胞胎那樣跟沒毛老鼠似的。
“瞧瞧這大胖臉,多虧了大娘您那老母雞湯,沒白喂。”何雨柔在一旁打趣道。
馬大腳這會兒也忍不住好奇湊了過來,伸長了脖子往襁褓里看。
她原本是想挑點毛病,說兩句酸話,可這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倆孩子長得也太好了吧?
白白凈凈,頭發(fā)黑亮,一點褶子都沒有,看著就結(jié)實。
再一聽說是龍鳳胎,馬大腳心里的酸水咕嚕咕嚕直往外冒,那是羨慕嫉妒恨全占齊了。
她撇了撇大厚嘴唇子,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還是個龍鳳胎啊?可惜了,咋還帶個丫頭片子?這要是兩個帶把的,那才叫福氣。這丫頭片子養(yǎng)大了也是別人家的,還得貼賠錢嫁妝。”
原本喜氣洋洋的氛圍,被她這一句話給攪和了一半。
陳桂蘭正稀罕著孫女呢,聽見這話,臉立馬拉了下來。
她轉(zhuǎn)過身,把抱著孫女的護(hù)士擋在身后,一雙眼睛像刀子似的刮過馬大腳那張滿是橫肉的臉。
“這位同志,你要是不會說人話就閉上你那嘴!沒人拿你當(dāng)啞巴賣了!”
陳桂蘭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偉人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沒女人哪來的你?你自個兒不是女人?你要是這么瞧不上丫頭,那你咋不自已找塊豆腐撞死算了?省得在這丟人現(xiàn)眼!”
“你!”馬大腳被懟得臉紅脖子粗,指著陳桂蘭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建軍也從地上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往那一杵,跟座鐵塔似的,冷冷地盯著馬大腳。
“大娘,你要是再敢說我閨女一句不好聽的,別怪我不尊老愛幼。”
他那一身軍人的煞氣放出來,馬大腳頓時慫了,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隨口一說,這么兇干啥……”
說完,灰溜溜地提著她那空籃子鉆回了病房。
不過,在回去前,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男娃,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沒過一會兒,林秀蓮被推出了產(chǎn)房。
她臉色雖然蒼白,滿頭大汗,但精神看著還行。
陳建軍根本沒顧上看孩子,第一時間撲到推車邊上,抓著林秀蓮的手就不撒開。
“媳婦,辛苦了,咱們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看著這個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眼圈發(fā)紅,林秀蓮虛弱地笑了笑:“傻樣,大家都看著呢。”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fù)泶刂中闵徎亓瞬》俊?/p>
剛進(jìn)屋,就看見馮金梅正縮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淚。
馬大腳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數(shù)落:“哭哭哭,就知道哭!人家進(jìn)去沒半個鐘頭就生了,還是龍鳳胎!你看看你,這都疼了一天了還沒動靜,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連生孩子都比不過人家!”
馮金梅聽著這話,心里跟針扎似的。
她看著對面床上,陳建軍正小心翼翼地把林秀蓮抱到床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稀世珍寶。
陳桂蘭則忙前忙后地給孩子換尿布,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
那種溫馨和幸福,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忍不住捂著肚子呻吟了一聲:“媽……我……我肚子好疼……”
“疼疼疼!就知道喊疼!忍著點能死啊?”馬大腳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我看你就是嬌氣!裝什么裝!”
陳桂蘭那邊剛把兩個小寶貝安頓好,聽見這話,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雖然她看不上馮金梅之前的做派,但同為女人,看見馬大腳這么作賤兒媳婦,心里還是有點膈應(yīng)。
“我說這位大姐,你要是不想伺候就出去,別在這吵吵。”陳桂蘭冷著臉說道,“我兒媳剛生產(chǎn)完,需要休息。我孫子孫女剛出生聽不得這么大動靜,嚇著了我孫子孫女,我跟你沒完。”
馬大腳剛想回嘴,突然看見馮金梅臉色慘白,身下的床單洇濕了一大片。
一股子腥味彌漫開來。
陳桂蘭眼尖,一眼就瞧見了不對勁。
“哎!別吵了!羊水破了!”陳桂蘭大喝一聲,“趕緊叫醫(yī)生啊!愣著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