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梅家,飯桌上一盆清湯寡水的白菜燉豆腐,幾個有點發黑的二合面饅頭。
王愛國拿著筷子,聞著隔壁飄來的肉香,再看看自家桌上的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陳嬸子家做啥呢?這也太香了。”
潘小梅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臉拉得老長。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人家顯擺呢!不就是生了倆孩子嗎?搞得跟登基似的,還辦這么盛大的百日宴,也不怕折了孩子的福氣!”
她嘴上罵得兇,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往窗戶外頭飄。
那可是肉啊。
而且這香味太特別了,又鮮又濃,像是把人的魂兒都要勾走。
王愛國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豆腐塞進嘴里,味同嚼蠟。
他旁邊的徐春梅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珠子時不時就看向外面,明明隔著有一段距離,她就仿佛看到了林秀蓮抱著雙胞胎,被眾星拱月,滿臉笑容的樣子。
再看看,做飯像做豬食的婆婆,和不停吧唧嘴的丈夫,心里想離婚的心思越發明顯。
他們對門的馬大腳家也很熱鬧。
馬大腳正蹲在門口啃大蔥蘸醬,聞著這味兒,那粗嗓門就亮開了:“嘖嘖,這得是燉了多少肉啊?敗家老娘們,日子不過了?張吉惟!你去把你那窗戶打開,今天我們就著這味道下飯!”
張吉惟和馮金梅正在屋里商量生個男娃的事,聽到老娘的吼聲,起身去開窗。
馮金梅小媳婦模樣,“老張,咱們要個孩子吧,大丫去了,我這當娘的心里也難受,還是盡快生個男娃,大丫在地下也高興。”
張吉惟想到那個早夭的閨女,心里也難受,但張家不能沒有后,既然那個閨女去了,確實該向媳婦說的,早日生個大胖小子。
陳家院子里,大圓桌已經支棱起來了。
這桌子還是從食堂借來的,夠大,能坐下十二三個人。
林秀蓮把自已那屋的門簾掀開,讓屋里的穿堂風透進來,涼快又不嗆人。
“上菜嘍——”
隨著李春花一聲吆喝,這一場精心準備的百日宴正式開席。
頭一道菜,就是那道涼拌變蛋。
白瓷盤子里,切成橘子瓣大小的變蛋整整齊齊碼成兩圈,像朵盛開的金黃牡丹。
上面淋著陳桂蘭特調的料汁——老陳醋、蒜末、姜米、小蔥花,最后再滴上幾滴香油和切碎的小米辣。
那晶瑩剔透的金黃蛋白顫巍巍的,雪花狀的紋路清晰可見,蛋黃流著金黃發紅的溏心,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
緊接著是紅燒大排骨。
一整扇排骨剁成寸段,先炸后燉,收汁收得濃稠紅亮,撒上一把白芝麻,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然后是那道壓軸的鐵鍋燉大鵝。
這可是硬菜中的硬菜。
兩只大鵝剁成塊,配上干豆角、土豆塊、還有吸飽了湯汁的粉條,滿滿當當裝了兩大洗臉盆。
沒錯,就是洗臉盆。
盤子根本裝不下。
最后還有清蒸海鱸魚、白灼大蝦、蒜蓉粉絲蒸扇貝、油燜春筍、還有一道清爽解膩的酸辣土豆絲。
這一桌子菜,那是海陸空全齊活了。
周云瓊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大娘,您這是把御膳房搬來了吧?這也太豐盛了!”
“吃!都別客氣!”陳桂蘭解下圍裙,招呼大家入座,“今兒就是個高興,大家敞開了吃,管飽!”
雷團長今兒也特意請了半天假,穿著軍裝坐在主位旁邊,看著這一桌子菜,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陳大姐,就這手藝,我看咱們炊事班的班長都得來拜師。”
大家伙哈哈大笑。
程德海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吃過不少好東西。
他看著那盤變蛋,眼神微動,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入口涼滑Q彈,蛋白爽脆,蛋黃軟糯綿密,尤其是那股獨特的松香味混合著料汁的酸辣,瞬間打開了味蕾。
而且一點石灰的澀味都沒有,處理得恰到好處。
“好!”程德海忍不住贊了一聲,“這皮蛋做得絕了!比我在羊城大酒樓里吃到的還要地道!”
陳桂蘭笑瞇瞇地給林秀蓮夾了個大蝦:“那是,這是我有秘方的。這叫變蛋,跟一般的皮蛋還不太一樣,這幾個是用海鴨蛋做的,程大哥剛才吃的是用雞蛋做的,吃著更嫩。”
“雞蛋做的?”程德海有些驚訝,又夾了一塊仔細端詳,“怪不得這顏色透著金黃,這松花也漂亮。”
周云瓊早就不顧形象了,嘴里塞得滿滿當當。
“太好吃了!大娘,您以后要是天天做這個,我就賴在您家不走了!”
沈青彥在旁邊急得直拽周云瓊的袖子:“媽,我也要吃那個黃黃的蛋!”
周云瓊夾了一小塊喂給兒子:“吃!都吃!看把你急的。”
小家伙嘗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了,也不說話了,悶頭大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男人們喝得面紅耳赤,女人們聊得熱火朝天。
林秀蓮因為還在喂奶,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了婆婆一杯。
“媽,謝謝你大老遠趕過來照顧我和孩子。如果不是媽來了,我那身體還不知道是什么樣。”林秀蓮說著,眼圈有點紅。
她是真心感激。
這幾個月,婆婆那是真的把她當親閨女疼,甚至比親媽還細致。
陳桂蘭擺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笑意:“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你們小兩口把日子過紅火了,把安平、安樂帶好,我就知足了。”
林秀蓮哽咽地嗯了一聲。
陳建軍攬著媳婦的肩膀,安慰她。
一頓飯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場。
周云瓊,春花,高鳳,小王媳婦等幾個平日里關系比較家屬留下來幫忙收拾桌椅,清洗碗筷。
剩下的一點菜,陳桂蘭收拾收拾,給幾個幫忙的軍屬帶回去。
百日宴一過,這日子就跟攆了趟似的,一眨眼就到了臘月初十。
臘月初十的月亮像缺了一塊的大燒餅,掛在海平面上,把整個家屬院照得亮堂堂的。
這種亮堂后世完全比不了,是那種不用手電筒,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一百米外事物的亮堂。沒經歷過這個年代的人,看到圖片,估計都會認為是下午,不是晚上。
陳家的小院里,剛吃完晚飯,大門一關,開了個神神秘秘的家庭會議。
桌子上沒擺剩菜,倒是放著一個這就有些年頭的鐵皮餅干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