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那花生米剛送到嘴邊,看陳桂蘭這臉色不對,立馬就把手放下了。
他也是當兵的出身,那警覺性刻在骨子里。
陳桂蘭沒說話,反手先把包廂門給關得死死的,又把那個插銷給掛上了。
“媽,咋了?”陳建軍壓低了嗓子,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扔,人已經站了起來。
林秀蓮正在給安平掖被角,見這陣仗,嚇得手一抖,剛要開口問,就被陳桂蘭一個手勢給止住了。
陳桂蘭湊到陳建軍跟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外頭不對勁。我看廁所那邊有幾個男的,形跡可疑。”
陳建軍眉頭一皺:“小偷?”
這年頭火車上三只手確實多,特別是春運,渾水摸魚的不少。
“要是小偷就好了。”陳桂蘭臉色凝重,“我剛才跟其中一個領頭的撞了一下,那人腰里別著家伙。”
陳建軍眼神瞬間變了,那股子慵懶勁兒一掃而空,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刀?”
“要是刀我就不跟你這么嚴肅了。”陳桂蘭伸出手,比畫了一個手槍的形狀,“硬邦邦的,鐵疙瘩,帶把的。我在民兵連摸了十幾年這玩意兒,錯不了,大概率是那種土造的短噴子,或者是改過的。”
陳建軍倒吸一口涼氣。
這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帶刀可能是求財,帶槍那就是亡命徒,是要人命的。
“幾個?”陳建軍問。
“我在連接處看見四個,那個領頭的進這節車廂踩點了,估計前面車廂還有接應的。”
陳建軍二話不說,轉身就要去翻行李里的軍大衣,那是準備拿防身家伙去拼命的架勢。
“你干啥?”陳桂蘭一把拽住他。
“我去收拾這幫孫子!我是軍人,絕不允許這伙人為非作歹!”陳建軍那一身正氣憋不住。
“你給我坐下!”陳桂蘭難得沖兒子發火,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子威嚴讓陳建軍動作一頓。
“你是當兵的,你有身手,我知道。但你看看這屋里。”
陳桂蘭指了指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林秀蓮,還有那一臉懵懂抱著奶粉罐的程海珠,以及兩個正在呼呼大睡的奶娃娃。
“你走了,這一屋子老弱婦孺誰管?萬一那些人分頭行動,沖進來挾持人質咋辦?你那一身功夫能擋幾顆子彈?”
陳建軍看了一眼媳婦孩子,拳頭握得咯咯響,但腳下的步子是邁不出去了。
確實,他要是沖出去,家里這頭就是空門。
“那咋辦?就讓這幫人在車上橫行霸道?”
陳桂蘭理了理剛才因為緊張有些凌亂的衣領,那雙有些渾濁但依舊精明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寒光。
“你守著屋。把門頂死,誰敲門也別開,除非是我。這軟臥車廂除了咱們,住的都是些有錢的主,這幫人是把這兒當肥羊圈了,肯定會挑那也沒防備的下手。”
“我去前面找乘警。”
“媽,您千萬小心。要是情況不對,您就找個地兒躲起來,別逞能。”
“放心吧,媽不會去跟他們硬碰硬,我是去搖人。”
陳桂蘭說完,把頭上的絨線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個額頭,又把那件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瞬間就把那個精明強干的陳大娘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畏畏縮縮、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老太太神態。
“行了,鎖好門。”
陳桂蘭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瞅了一眼,然后一閃身鉆了出去。
走廊里靜悄悄的。
剛才那個領頭的男人不見了,但那種壓抑的氣氛卻更重了。
陳桂蘭沒敢走得太快,她駝著背,裝作腿腳不利索的樣子,扶著墻根慢慢挪。
路過那兩個車廂連接處的時候,她果然看見還有兩個穿著黑大衣的男人在抽煙。
那兩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過往行人身上刮來刮去。
陳桂蘭路過的時候,故意腳下一滑,“哎喲”了一聲,差點摔倒。
其中一個男人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罵道:“老不死的,看路!”
陳桂蘭立馬點頭哈腰:“是是是,這地太滑了,俺這布鞋不跟腳。這就走,這就走。”
她那一口地道的北方土話,再加上那副窩囊樣,成功讓那兩個男人移開了視線。
在他們眼里,這種穿著土氣的老太婆,身上估計連五塊錢都搜不出來,根本不是目標。
陳桂蘭過了這一關,心里并沒有松氣。
她加快腳步,穿過軟臥車廂,直奔前面的乘務員室。
一過連接門,那股子腳臭味、方便面味、旱煙味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過道里橫七豎八躺著睡覺的人,有的直接鉆到座位底下了。
陳桂蘭深一腳淺一腳地避開地上的人腿。
終于,在兩節硬座車廂的連接處,她看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乘警。
那乘警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這會兒正靠在車門上打瞌睡,大蓋帽歪在一邊。
陳桂蘭上前,也不客氣,伸手就在那小年輕的胳膊上擰了一把。
“誰!”
小乘警疼得一激靈,差點跳起來,帽子都掉地上了。
他睜眼一看,是個老太太,剛要發火,就被陳桂蘭一把捂住了嘴。
“別叫喚!出大事了!”
陳桂蘭這會兒也不裝什么鄉下老太了,那雙眼睛盯著小乘警,透著一股子殺氣。
小乘警被這氣勢鎮住了,愣是沒敢吭聲。
陳桂蘭把他拉到角落里,壓低聲音:“我是軟臥車廂的乘客。后面來了伙人,五六個,帶著家伙,有土制噴子,還有砍刀。準備在那邊動手。”
小乘警一聽“噴子”,臉瞬間就白了,瞌睡蟲早就嚇飛了。
“大…大娘,這玩笑可開不得。這可是特快,哪來的……”
“我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陳桂蘭瞪了他一眼,“我是退伍老兵家屬,自已當過民兵隊長。那東西別在腰里,走起路來重心都不一樣,我能看走眼?”
她這一番話把身份一亮,再加上那篤定的語氣,小乘警不得不信。
“那…那我現在去叫乘警長!”小年輕有點慌神。
“別慌!”陳桂蘭按住他的肩膀,“你現在要是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打草驚蛇,他們狗急跳墻直接在車廂里開干,那得死多少人?”
“那咋辦?”小乘警這會兒已經把陳桂蘭當主心骨了。
“你去把你們乘警長叫來,別聲張,就說是查票。多帶幾個人,帶上家伙。最好從兩頭包抄。”陳桂蘭腦子轉得飛快。
這幫劫匪既然盯著軟臥,那肯定是想趁著夜深人靜撈一筆就跑。
前面的車站是個小站,停車時間短,估計就是他們的撤退點。
小乘警點了點頭,把帽子戴正,深吸一口氣,轉身跑了。
陳桂蘭沒在原地等,她得回去盯著。
萬一那幫人提前動手,她還能想辦法拖延一下。
等她回到軟臥車廂連接處的時候,那兩個望風的男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