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這回算是徹底抖起來了。
這小子特意翻出件不知道從哪淘來的藍咔嘰布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耳朵上還別著根半截鉛筆,那一臉嚴肅勁兒,如果不看那光頭和一臉橫肉,還真像個剛下鄉的公社干部。
“排隊!都別擠!誰再擠,今天的貨一律不收!”
黑皮站在那桿大稱后面,手里拿著陳桂蘭給的那個賬本,吆五喝六地維持秩序。
他身后那幫小弟也沒閑著,一個個把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有人渾水摸魚。
“黑皮兄弟,您給掌掌眼,這是我家那口子去年秋天進山打的榛子,個頂個的飽滿。”
村西頭的吳老六擠到跟前,一臉諂媚地遞過個臟兮兮的化肥袋子。
黑皮斜了他一眼,抽出耳朵上的鉛筆,像模像樣地在本子上虛畫了兩下:“吳老六,咱們現在是正經公司,叫什么經理,叫采購員!打開看看。”
吳老六嘿嘿笑著解開袋子口。
黑皮伸手抓了一把,眉頭就把在那了。
這榛子看著是挺大,但這手感不對,沉甸甸的,還在手里有點粘。
“老六,你這榛子不對勁啊。”黑皮把手里的榛子往秤盤子里一撒,聲音發悶,不像干貨那樣脆生。
吳老六臉色變了一下,脖子一梗:“咋不對勁?這可是正經野生大榛子!你小子是不是想壓價?我告訴你黑皮,別以為你現在給陳家辦事就能欺負人,這秤桿子底下可有良心!”
這一嗓子,把周圍排隊的村民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黑皮以前那是火爆脾氣,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剛想罵娘,突然想起陳桂蘭那句“做生意要和氣生財”,硬生生把臟話咽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你少給我扣帽子!你自已看,這榛子皮上掛著霜,那是用水潑過又凍上的!就是為了壓秤!你當我們是傻子?”
吳老六見黑皮不敢動手,膽子更肥了,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大家伙給評評理啊!這流氓混混當了官,就不給咱老百姓活路啦!明明是好東西,非說是水的,這就是不想給錢啊!”
這一鬧,本來井然有序的隊伍頓時騷動起來。
有些不明真相的鄰村人也開始指指點點,黑皮那幫小弟氣得就要擼袖子,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候,堂屋的門簾子一掀。
陳桂蘭手里捧著個暖手爐,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也不說話,就那么往臺階上一站。
原本亂哄哄的院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靜了下來。
陳桂蘭手里捧著個暖手爐,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那一大袋子榛子跟前。
原本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吳老六,見正主出來了,嚎得更起勁了。
“大家都看看啊!這就是那大善人陳桂蘭!發達了就不認咱窮鄉親了!找個流氓當看門的,硬說咱的好東西是壞的!這就是欺負人啊!”
吳老六一邊拍大腿一邊抹那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周圍那些外村來賣貨的,不了解陳桂蘭為人,聽了這話,心里也都沒底。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帶著懷疑。
畢竟這年頭,誰家能拿出幾千塊收山貨?
再加上把門的又是黑皮這種十里八鄉有名的混混,難免讓人覺得這是陳家在擺譜壓價。
“這陳家要是真這么干,那咱就不賣了,不受這個氣。”
“就是,我也聽說了,這老太太以前在村里脾氣就怪,不好相處。”
幾個外村的漢子把裝滿山貨的袋子往肩上一扛,作勢要走。
黑皮急得臉通紅,想解釋又笨嘴拙舌的,生怕給恩人抹黑。
“誰要是敢走,誰就是傻子!”
人群里突然炸出一聲吼。
劉大腦袋媳婦抱著個娃,擠進人群,指著那幾個要走的人就罵。
“你們也不去打聽打聽,陳嬸子那是啥人?那是在咱小王莊那是活菩薩!前年我家那小子在村口玩炮仗,要不是陳嬸子及時阻止,現在墳頭草說不定都三丈高了!”
“就是!”
西大屯的王大爺也拄著拐杖站了出來。
“前幾年鬧饑荒,陳家自已都揭不開鍋,還借了我家十斤玉米面。這樣的人能坑你們那三瓜兩棗?”
“就是,桂蘭嬸子的為人我們都清楚,別想給她潑臟水。”
小王莊和西大屯的鄉親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把你一言我一語,把吳老六圍在中間。
唾沫星子都快把吳老六給淹了。
剛才還動搖的外村人,這下也愣住了。
這陳家老太太,威望這么高?
吳老六見風向不對,脖子一縮,還是死鴨子嘴硬。
“一碼歸一碼!她以前做好事那是以前,現在她有錢了,心黑了不行啊?我這榛子就是好榛子,憑啥說我摻假?”
他一把抓起一把榛子,舉到陳桂蘭面前。
“你倒是說話啊!當著大伙的面,你敢不敢驗驗貨?”
吳老六篤定陳桂蘭看不出來,他這個作家手法非常高明,已經騙過不少內行人了。
陳桂蘭沒說話,把暖手爐遞給旁邊的建軍,伸手從吳老六手里接過兩顆榛子,又從旁邊合格的袋子里抓了兩顆。
“建軍,去灶坑里鏟一鍬紅火炭出來,端到院子里。”
陳建軍雖然不知道老娘要干啥,但執行力沒得說,轉身進屋,沒一會就端著個鐵簸箕出來了。
里面是紅彤彤的木炭,熱浪滾滾。
陳桂蘭指了指那炭火。
“既然你說我不識貨,那咱就讓老天爺給斷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說完,她隨手把那兩顆合格的榛子扔進火堆里。
噼啪!
沒過幾秒鐘,榛子受熱,外殼炸開一聲脆響,一股子焦香味立馬飄散開來。
“大家都聞聞,這是干榛子的味兒。”
陳桂蘭又拿起吳老六那兩顆榛子。
“這是你的。”
手一松,榛子落進炭火里。
全場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都盯著那鐵簸箕。
一秒,兩秒,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