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以為自已聽岔了,或者是這邊的方言自已沒聽懂。
他掏了掏耳朵,聲音都變調(diào)了:“你說多少錢?”
攤主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六塊五啊!你要是拿五十個以上,六塊我都給你!嫌貴去別家,都是這個價。”
轟!
仿佛有一道悶雷在黑皮腦海里炸響。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個雞蛋。
六塊?
只要六塊錢?
在他老家被供銷社鎖在玻璃柜子里,標(biāo)價一百多還要票的寶貝,在這兒竟然只賣六塊錢?
這哪里是賣貨,這簡直是在搶錢啊!
不光是黑皮,身后的愣子和那一幫小兄弟全都傻了眼。
他們互相對視,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那種世界觀崩塌的震驚。
陳建軍看著這幫人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心里也是一陣感慨。
當(dāng)初他第一次陪老媽來這兒的時候,反應(yīng)也沒比黑皮好多少。
陳桂蘭走上前,看著目瞪口呆的黑皮,壓低聲音說道:“現(xiàn)在明白我為什么要帶你們來了吧?”
黑皮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陳桂蘭,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嬸子……這……這差價也太大了!”
他聲音都在發(fā)抖,“咱要是把這東西運回東北……”
“沒錯。”
陳桂蘭贊許地點點頭,“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第二課。咱們那山里的蘑菇運到這兒,翻了十倍。這兒的電子表運回去,能翻二三十倍。”
她指著這就熱鬧得過分的集市,“這里遍地都是黃金,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膽子和眼光去彎腰撿。”
黑皮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他感覺自已以前混的那十幾年日子,全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偷雞摸狗弄那三瓜兩棗算個屁啊!
這才是真正的發(fā)財路!
“嬸子,我懂了!”
黑皮緊緊攥著陳桂蘭剛才塞給他的那二十塊錢,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您這是在給我們指金光大道啊!”
“懂了就行。”
陳桂蘭笑了笑,轉(zhuǎn)身對攤主說道:“老板,這些電子表,我們要了。先拿……十塊,剩下的錢,給每個人配一臺收音機(jī)。”
黑皮這回沒再拒絕。
他看著攤主熟練地數(shù)貨、裝袋,心里那團(tuán)火燒得越來越旺。
等大家伙一人手里拿著塊新表,耳朵上別著個收音機(jī),走在集市的大街上時,那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愣子把收音機(jī)貼在耳朵邊,聽著里面?zhèn)鞒鰜淼幕浾Z歌,咧嘴傻笑:“黑皮哥,咱回去要是戴著這玩意兒去村口一站,那小芳還不得主動找我說話?”
“出息!”
黑皮笑罵著踹了他一腳,但自已也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又看。
那紅色的數(shù)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倒數(shù)著他們苦日子的結(jié)束。
逛完了集市,大家伙又大包小包地買了不少便宜衣服和日用品。
陳桂蘭看他們那興奮勁兒過了,這才把大家召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東西也買了,世面也見了。”
陳桂蘭神色變得嚴(yán)肅起來,“接下來,我有件正事要跟你們商量。”
黑皮立馬站直了身子,把臉上的嬉皮笑臉一收:“嬸子您說,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兄弟們要是眨一下眼,那就不是人養(yǎng)的!”
“沒那么嚴(yán)重。這路,我已經(jīng)帶你們認(rèn)了。貨源,我也領(lǐng)你們見了。其中的利潤有多少,你們自個兒心里也有數(sh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年輕稚嫩卻充滿渴望的臉龐。
“接下來,該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黑皮一愣,沒太明白:“嬸子,您的意思是……咱明天接著來掃貨?還是換一家?”
陳桂蘭搖搖頭,語氣淡然:“不是‘咱’,是‘你們’。”
這一句話,把黑皮給整懵了。
“嬸子,您……您不帶我們玩了?”愣子在一旁急了,手里還抓著那個寶貝收音機(jī),“是不是俺們剛才哪做得不對?您說,俺們改!”
“是啊嬸子,沒您帶著,我們這心里沒底啊。”
陳桂蘭看著這群習(xí)慣了聽命令的小伙子,心里嘆了口氣。
到底是沒經(jīng)過事兒的雛鷹,總想著賴在窩里等喂食。
“我是個老太婆,家里還有兒子媳婦孫子要照顧,不可能天天陪著你們在火車上咣當(dāng)。”
陳桂蘭指了指建軍,“這次是第一次,我順道帶你們出來認(rèn)認(rèn)門。往后的生意,得靠你們自已跑。”
黑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陳桂蘭抬手打斷。
“那一千塊錢,還在你兜里揣著吧?”
黑皮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貼身的口袋,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是我給你們的啟動資金,也是你們在這個公司的本錢。至于這錢怎么花,買什么貨,買多少,怎么運回去,回去怎么賣,賣給誰……這些事兒,我一概不管。”
陳桂蘭說得斬釘截鐵,一點回旋的余地都沒有。
“啊?您……您不管?”
黑皮徹底慌了。
這就像是剛學(xué)會狗刨的人,突然被教練一把推進(jìn)了深水區(qū),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讓他手心直冒汗。
“嬸子,這可是一千塊啊!那是巨款!您就不怕我眼拙,進(jìn)了一堆爛貨賠個底掉?”
陳桂蘭笑了,笑得云淡風(fēng)輕。
“怕啥?我說過了,錢是死的,人是活的。賠了就賠了,權(quán)當(dāng)是我花錢給你們買個教訓(xùn)。要是連這點膽量都沒有,趁早回村里接著掏鳥窩去,別提什么發(fā)財做生意。”
這番話,說得不重,卻字字砸在黑皮的心坎上。
回村掏鳥窩?
被人指指點點當(dāng)二流子?
看著家里那漏風(fēng)的破房頂發(fā)愁?
這些天跟著嬸子,他體會到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不用當(dāng)混混,靠自已的能力獲得別人的認(rèn)可和尊重,賺到錢。
以前那種人人喊打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過了。
嬸子手把手教他們,帶他們南下來找貨源,他們不能一直依賴,得自已立起來。
等以后把攤子做大做強(qiáng),每年多給嬸子分紅,這才是最好的報答。
黑皮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眼里的慌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勁。
“嬸子,我懂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陳桂蘭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你們自已商量去吧。我和建軍還有事,就不摻和你們的‘商業(yè)機(jī)密’了。”
說完,陳桂蘭沖陳建軍招招手,母子倆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黑皮一幫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那一大沓鈔票,既覺得燙手,又覺得心頭發(fā)熱。
……
離開集市一段距離后,陳建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媽,您就真這么放心?那一千塊可不是小數(shù)目,夠咱全家吃喝好幾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