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兒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像是看見了活神仙。
“桂蘭嬸子,這是真的?我家那蘆花雞還能站起來?”
“哎喲,我家大鵝都不動彈了,也能救?”
李春花在旁邊插著腰,那嗓門比平日里還大幾分,帶著一股子打了勝仗的驕傲。
“那還能有假?我們四個親眼盯著的。那鴨子昨天都翻白眼了,灌下去睡一覺,今早起來叫喚得比誰都歡。桂蘭姐的土方子,對這種瘟病有效。”
“行了,都別圍著了。這藥水剩得也不多,能救多少是多少。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也就是死馬當活馬醫,我不包好,只能說盡力試試。你們要是信得過我這老婆子,就回家拿碗來接。”
“信!咋不信!”小王媳婦抹了一把眼淚,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腿麻,轉身就往屋里跑,“嬸子你等著,我這就去拿盆!”
其他軍嫂也反應過來,一個個撒腿就往自家跑,那速度比聽見供銷社來新布料了還快。
沒多大一會兒,陳桂蘭跟前就排起了長隊。
大家手里拿著碗的、端著盆的,甚至還有拿刷牙缸子的。
高鳳把木桶蓋子一掀開。
嚯!
那股子陳醋混合著大蒜、白酒,又發酵了一天一夜的味道,那是真的頂人。
排在前頭的幾個媳婦沒防備,被熏得直往后仰,臉都皺成了包子。
“我的娘耶,這啥味兒啊?咋比我家那口子的臭鞋墊子還沖?”
陳桂蘭拿過剛才喂鴨子的大勺子,在那黑乎乎的湯水里攪和了兩下。
“良藥苦口,這雞鴨也一樣。這里頭可是加了足足幾斤大蒜和高度白酒,殺毒那是杠杠的。別嫌臭,這可是救命水?!?/p>
“回去別硬灌,兩個人配合著。一個把雞嘴掰開,一個順著嗓子眼往下倒。這一勺管兩只雞,多了怕醉死。”
“好嘞,謝謝桂蘭嬸子?!?/p>
大家如獲至寶。
這一桶藥水,顯然不夠用,陳桂蘭自已也是農民,知道大家養雞鴨的不容易,沒有選擇藏著掖著,而是把藥水調配的方法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他們,讓他們回去自已配。
高鳳背著的那桶“救命水”很快就見底了。
沒搶到現成藥水的軍嫂也不惱,手里緊緊攥著陳桂蘭口述的方子,嘴里念叨著大蒜、陳醋的比例,風風火火往家跑。
陳桂蘭看著大伙散去,這才松了肩膀那股勁兒。
一進院子,就看見林秀蓮正蹲在雞圈門口。
她手里拿著把碎米,正在逗那幾只剛醒過來的蘆花雞。
陳家這幾只雞昨天也是灌了藥的。
這會兒雖然站起來了,但顯然那股酒勁兒還沒過。
一只只走路畫圈,時不時還要拿腦袋撞一下柵欄,那個滑稽樣看得林秀蓮忍俊不禁。
“媽,回來了?”
林秀蓮聽見腳步聲,扶著膝蓋站起來,一臉關切地迎上去。
“累壞了吧?我在家都聽說了,您先坐下,我給您捏捏肩?!?/p>
陳桂蘭也不扭捏,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坐下,渾身的骨頭縫都像是散了架,酸疼勁兒這才后知后覺地涌上來。
“輕點按,這把老骨頭都要酥了?!标惞鹛m嘴上說著,身體卻順勢放松下來,任由林秀蓮的手指在肩膀上按壓。
林秀蓮的手勁兒不大,正好能緩解肌肉的緊繃。
“媽,您這哪是老骨頭,剛才那一嗓子吼得,比這院里年輕的小伙子都有勁?!?/p>
“剛才我看那幾只蘆花雞被您那一瞪,都恨不得立正敬禮。”
陳桂蘭被逗樂了,回頭看了眼兒媳婦:“就會拿我尋開心。不過說實在的,這一宿沒合眼,剛才還不覺得,這會兒眼皮子直打架?!?/p>
“那就好好睡一覺。”陳建軍這時候提著兩個大鐵皮暖壺走了出來,袖子高高挽起,臉上掛著笑,“水都燒好了,滾燙的。媽,孫姐,這一天一夜辛苦你們了,趕緊去兌點涼水洗洗。”
“是該洗洗,身上都是泥點子和鴨糞,太臭了。”陳桂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板,“行,我去洗。孫芳啊,你也別忙活了。”
孫芳手里的動作沒停:“大姐,我把這幾個碗刷出來就走,不差這一會兒。”
“刷啥刷,放著讓建軍干?!?/p>
陳桂蘭走過去,不由分說地把孫芳手里的抹布奪下來,扔進水盆里。
“你也跟著我們在灘涂上熬了一宿,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丫丫還在屋里等著你呢,那孩子心細,你看這一天沒回來,指不定怎么著急。”
說完,她又指了指墻角的鐵皮暖壺:“去,把那個新灌的暖壺提上,兌著水好好燙燙腳,解解乏。今天就好好休息?!?/p>
孫芳看著陳桂蘭,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理所當然的陳建軍和林秀蓮,一股熱流猛地涌上鼻腔,酸得她眼眶發燙。
她來陳家當保姆,也有段日子了。
來之前,她聽過太多家屬院里保姆的閑話了。
誰家的保姆只能在灶房角落里吃飯,誰家的保姆被主家當賊一樣防著,誰家的孩子摔了碰了,第一個挨罵的總是保姆。
可是在陳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第一天來,陳嬸子就給她立了規矩:“咱們家不興那些。到飯點了一起上桌吃,一樣的飯菜,我吃啥你吃啥。你不是來伺候人的,是來幫忙的,咱們互相尊重?!?/p>
她以為是客氣話,可人家真就這么做了。
林秀蓮總是客客氣氣地喊她“孫姐”。陳建軍一個團級干部,絲毫沒有架子。
這次鴨子遭了瘟,她跟著忙活,心里想的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本分而已。可陳嬸子卻把她當成并肩作戰的自已人,有好吃的先緊著她,累了先讓她歇。
就連她的娘家人和前夫都沒有對她這么關心過。
孫芳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已泛紅的眼圈,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哎,那我……我這就去洗漱?!?/p>
陳嬸子一家對她這么好,她更得知恩圖報,把活兒干得更漂亮才行。
孫芳先去洗,陳桂蘭也進屋拿了換洗衣服進去。
現在她無比慶幸,當初重新修了廁所,不僅不用和人擠廁所,洗澡地方還大,拉個簾子,一次可以兩個人。
洗完澡,陳桂蘭回了自家房間,一沾床,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陳桂蘭是被肚子里的“雷聲”給震醒的。
外頭天色已經擦黑,屋里沒開燈,有些昏暗。
她動了動胳膊,那股子要把人拆散架的酸痛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的舒爽。
肚子又叫了一聲,這回動靜更大,跟敲鼓似的。
陳桂蘭翻身坐起,揉了揉干癟的肚皮,鼻尖聳動兩下。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那是醬油、冰糖和五花肉在火候足足的砂鍋里交融出來的味道。
還有蒸大米飯的清香。
“媽,您醒啦?”
門簾被掀開,林秀蓮探進半個身子,手里還拿著把蒲扇。
“剛才聽見屋里有動靜,我就猜您該餓醒了?!?/p>
陳桂蘭穿鞋下地,趿拉著布鞋往外走。
“這一覺睡得太死,連夢都沒做一個。啥時候了?”
“快六點半了。”
林秀蓮過來扶她,“建軍剛回來,正幫孫姐端菜呢。咱這就開飯?!?/p>
走出房門,堂屋的燈光昏黃溫暖。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林秀蓮同志在嗎?有你的信,京市生活畫報寄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