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盯著那行關于稿費的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愣是沒念出聲。
剛才還交頭接耳的軍嫂們,這會兒一個個脖子伸得比此時大鵝還長,眼珠子都要粘在陳建軍手里的那張紙上了。
站在最前頭的一個軍屬實在憋不住,催了一嗓子:“陳團長,你倒是念啊,這結算到底是咋個算法?”
“具體多少錢就不念了。”陳建軍咳嗽了一下,看著自家媳婦的臉上滿是驕傲,把那張薄薄的信紙往手里一收,折了兩折,順手就往兜里揣。
他動作快,但也沒擋住那幾雙跟探照燈似的眼睛。
“哎,陳團長,咋不念了?”
潘小梅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貼陳建軍兜上。
“就是啊,大伙正聽得起勁呢,這到底是給多少錢啊?”
周圍幾個軍嫂也跟著起哄。
剛才那“出版發行”四個字就把人震得不輕,現在大伙心里就想知道,這文化人畫畫到底是個什么價。
陳建軍單手插兜,臉上掛著那副讓人猜不透的笑。
“沒多少,就是個辛苦錢,夠給家里添點油鹽醬醋。”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可剛才折紙那一下,還是露了底。
離得最近的軍屬眼尖,剛才那一晃眼,她們分明看見那信紙后半截,那數字后面跟著好幾個零。
陳桂蘭這時候站了出來,笑呵呵地擋在兒子身前。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這一天大家也累了,我們還沒吃飯呢。改天,改天等秀蓮的連環畫出版了,我請大家吃糖。”
她這一發話,大家也不好意思再賴著。
只是走的時候,一個個都一步三回頭。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剛才那種興奮過后的余韻還在空氣里飄著。
陳建軍關上院門,插上門栓。
咔噠一聲。
一家人進了屋,陳桂蘭就迫不及待讓陳建軍說說,“具體是多少稿費啊?”
“媽,其他的你可能不認識,但這錢你肯定認識,你們自已看吧。”
孫芳正好端著碗進來,湊過去瞅了一眼,手里的碗差點沒拿穩。
“我的個老天爺!”
孫芳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那個數字,說話都結巴了。
“這……這是一千塊?!”
這一嗓子,把屋里幾個人都喊醒了。
陳桂蘭雖然心里早有準備,但這會兒看到實打實的數字,心里也忍不住突突跳了兩下。
這可是八十年代初。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錢。
這一千塊錢,那是很多人不吃不喝干好幾年才能攢下的家底。
也就是這兩年才有人敢提“萬元戶”,這一千塊,那就是通往萬元戶大道的金磚。
陳建軍指著信上的字,給大伙解釋。
“信上說,秀蓮這次畫的是連環畫,也就是咱們說的小人書。這玩意兒現在最火,要是按照這一百幅畫來算,一幅畫給十塊錢。”
“這一百幅,光是在報紙上連載,稿費就是一千塊。”
“這還不算后面出書的錢。”
林秀蓮聽得腦子暈乎乎的。
她看著自已的手,怎么也不敢相信,這只手每天拿畫筆涂涂抹抹,竟然比建軍拿槍還掙錢。
“媽,這也太多了吧?會不會是弄錯了?”
林秀蓮有些不踏實。
陳桂蘭拿起筷子,給兒媳婦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
“多啥多?一點都不多。”
她目光掃過桌上的幾個人,神色很是篤定。
上輩子她雖然是個沒文化的農村老太太,但也知道這幾年連環畫有多火,八十年代正是連環畫的鼎盛時期。
那時候大街小巷,不論大人小孩,誰手里不捧著一本小人書看?
火車站、碼頭、學校門口,到處都是租書攤。
那些畫畫的人,一個個都成了香餑餑。
這時候的稿費制度剛改革,國家重視文化,給錢那是真大方。
不過,一幅畫十塊錢,即使在畫家里也是一流的水平了。足以說明出版社對秀蓮畫稿的看重。
當然,這比起以后那本書帶來的名氣和收益,這一千塊錢也就是個開胃菜。
“秀蓮啊,你這是趕上好時候了。”
陳桂蘭也不說那些大道理,就撿大家聽得懂的說。
“現在國家提倡精神文明,老百姓肚子里有了油水,腦子里就缺東西。你這畫畫得好,故事也好,人家報社又不傻,給你這個價,說明你值這個價。”
孫芳在一旁羨慕得直咋舌。
“林老師,你太厲害了。我要是有這本事,我也天天在家畫畫。”
陳建軍笑著往下念。
“這還沒完呢。后面還說,等連載完了出單行本,稿費有兩種算法。”
“一種是一次性買斷,給一筆錢,以后這書賣多少都跟咱沒關系。”
“另一種是拿版稅提成,按照書定價的百分之十給錢。一本連環畫定價預計在0.3元到0.5元。”
林秀蓮這下犯了難。
“建軍,你說選哪個?”
她性子保守,覺得拿到手里的錢才是錢。
萬一書賣不出去,那拿提成豈不是喝西北風?
陳建軍也有些猶豫。
他對這文化圈的事兒不太懂,但也知道這里面有風險。
“要是買斷,估計一次性能給不少。要是提成,按照一本定價在三毛到五毛之間。賣一本也就掙幾分錢。這一分錢一分錢的攢,單本雖然不多,但若是數量上去了,這個稿費收益非常驚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陳桂蘭。
在這個家里,大家都習慣了,遇上大事還得老太太拿主意。
陳桂蘭把嘴里的飯咽下去,連想都沒想,一筷子敲在桌子上。
“選提成!”
“你們想啊,這京市的畫報是大報紙,全國發行。等在報紙上連載了三個月,那就是給咱免費打廣告。”
“等到書出來的時候,那些看過報紙的人,不得買一本收藏?那些沒看全的人,不得買一本補齊?”
“再說了,秀蓮畫的是咱們軍屬的生活,這題材新鮮。”
“這書哪怕就賣三毛錢一本,咱拿三分錢。首印要真能印刷二十萬冊,那就是?那就是六千塊!若是能加印,還要更多。”
陳桂蘭越說越興奮,手里比劃著。
“這哪是賣書啊,這是種了一棵搖錢樹,以后只要這書還在印,秀蓮就一直有錢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