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珠雖說性格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她媽這套理論那是經(jīng)過幾十年生活檢驗的真理。
她沒再犟嘴,乖乖脫了工裝,換上了那件新襯衫。
別說,林秀蓮這眼光就是好。
這淺杏色的料子襯得海珠皮膚白了不少,胸口那一簇蘭花更是點睛之筆,把海珠身上那股子硬邦邦的英氣柔化了幾分,看著既干練又秀氣。
陳桂蘭圍著閨女轉(zhuǎn)了兩圈,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幫她理了理領(lǐng)子。
“這才像樣。還有這褲子,也換了,換那條黑色的滌綸褲,顯腿長。”
一番折騰下來,程海珠看著鏡子里的自已,都有點不敢認(rèn)了。
平日里灰頭土臉的技術(shù)員,這會兒看著倒像是個大機(jī)關(guān)里的文員干部。
“不錯,走吧。”
陳桂蘭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換了身藍(lán)褂子,腰桿挺得筆直,精氣神十足,看著就不像是一般鄉(xiāng)下老太太。
母女倆出了招待所,直奔國營飯店。
正是下班的點,羊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國營飯店就在不遠(yuǎn)處,紅磚墻,大玻璃窗,在八十年代的羊城街頭,算得上是氣派的建筑。
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fā)亮,空氣里飄著那股子南方特有的潮濕熱氣。
程海珠走起路來帶風(fēng),步子邁得大,那是常年在車間里養(yǎng)成的習(xí)慣,雷厲風(fēng)行的。
陳桂蘭在旁邊瞧著,心里暗暗嘆氣。
這閨女,哪像是去見對象啊,這架勢跟要去參加搶險突擊隊似的。
臉上也沒個羞答答的表情,眼神清明得很,還時不時跟她介紹路邊的建筑,一看就沒開竅。
閨女這情況,這兩人到底是怎么處上的?
“閨女,你跟媽說說,你和這個趙志平是怎么處上對象的?”
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確定:“他說……他對我是,一見鐘情。”
陳桂蘭的腳步慢了下來,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那是去年廠里開職工大會,我在臺上表演了一個新疆舞。”程海珠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像是在匯報工作,“他說他當(dāng)時就在臺下,一眼就看中我了。”
“從那之后,他就天天往我們車間門口跑。早上送個包子,中午遞瓶汽水。我開始沒搭理他,廠里追我的男同志也不是沒有,我覺得煩。”
陳桂蘭點點頭,這還算正常。
自家閨女長得不差,工作又好,有人追是應(yīng)該的。
“那后來呢?怎么就答應(yīng)了?”
程海珠的眼神飄向了路邊的梧桐樹,似乎在回憶當(dāng)時的情景。
“后來……有一次我下班,他捧著一大束花,就站在我們宿舍樓底下。”
“然后呢?”
“然后就扯著嗓子喊,說他真心喜歡我,讓我務(wù)必給他一個機(jī)會。那會兒正是下班時間,我們宿舍的姐妹,還有樓上樓下的同事,全都趴在窗戶上看熱鬧。吹口哨的,喊‘答應(yīng)他’的,鬧成一鍋粥。”
程海珠說到這,自已都忍不住皺了下眉:“我當(dāng)時臉上臊得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我們車間主任都驚動了,還跑出來勸我,說志平這孩子老實本分,是個值得托付的好青年。”
陳桂蘭聽到這兒,腳步驟然停下了。
“就因為這個,你就答應(yīng)了?”
程海珠被她媽看得有些發(fā)毛,點點頭:“我們宿舍的姐妹都說,這年頭這么癡情的男人不多了,讓我別太挑。我看他樣子也挺誠懇,想著自已年紀(jì)也到了,那就……試試吧。”
陳桂蘭聽完,氣得差點樂出聲。
“捧著花在樓下喊?他當(dāng)自已是唱戲的,還是演電影的?”
她一把拉住閨女的胳膊,把她拽到路邊樹蔭下,“傻閨女,媽跟你說,這不是誠懇,這是算計!”
“啊?”程海珠懵了。
“他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想想啊,那么多人看著,你一個女同志,要是不答應(yīng),就顯得你多清高,多不近人情?他抓住了你的軟肋,知道你好面子,也知道你那些同事會幫你說話。他這不是在求你,是逼著你點頭呢!”
程海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陳桂蘭看著閨女的表情,心里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但道理卻說得更透了。
“海珠你記住,真正想跟你過日子、心里有你的男人,是生怕你受一點委屈,處處護(hù)著你的名聲。他哪舍得把你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讓你被那么多人圍著看熱鬧?”
“他這么干,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壞。我看他不像個蠢的。”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程海珠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些曾經(jīng)被她忽略的不安和別扭,此刻瞬間清晰起來。
“媽,有……有這么嚴(yán)重嗎?”她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等著瞧吧。”陳桂蘭重新邁開步子,眼神卻變得銳利無比,“是騾子是馬,今天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到了國營飯店門口,一股子飯菜香味混著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
這年頭能下館子的,那都是手里有點余錢的。
大堂里擺著十幾張圓桌,坐滿了人,劃拳的、聊天的,熱鬧得跟炸了鍋似的。
“海珠!這邊!”
靠窗的位置,一個個子不高的男人站了起來,正揮著手。
那就是趙志平。
今兒個趙志平顯然也是精心捯飭過的。
頭發(fā)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穿著件白襯衫,雖然領(lǐng)口有點泛黃,但熨得挺平整,那副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看著斯斯文文的。
看見程海珠那一瞬間,趙志平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眼珠子定在那件新襯衫上轉(zhuǎn)了兩圈,閃過一絲驚艷。
隨后,他的目光才挪到旁邊的陳桂蘭身上。
只這一眼,陳桂蘭就在心里給這小子畫了個大大的叉。
趙志平那眼神,先是掃了一眼陳桂蘭腳上的布鞋,又看了看她那身普通藍(lán)褂子,最后才落到臉上。
那目光最后又不著痕跡地移開,雖然只有一瞬,但沒逃過陳桂蘭那雙火眼金睛。
她這衣服雖然不是新的,但和新衣服沒兩樣,穿出去也不差,只是不夠洋氣富態(tài)。
“哎呀,這就是陳阿姨吧?”